《阴阳栈》沈如

29、少年

　　韩其累得呼呼直喘，手里的钢筋已经打得弯曲变形，袭击他的恶鬼却一点都不见少。
　　再这么车轮混战下去，自己就算不被恶鬼撕碎，也得活活累死。韩其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双手不正常的震颤，就连腿都有点发软。

　　无法将灵力运用自如，韩其是不可能彻底杀死这些恶鬼的。它们的身体是靠灵源和魂魄聚拢在一处，所形成的一具具人形的躯壳。它们身上聚集了悲伤、痛苦、孤寂、无望、懊悔以及无数的戾气和执念，冰冷而湿粘，永远都带着一股令人绝望而阴森的寒意。
　　普通人根本无法杀死它们，韩其奋战至今，全是因为他的身体，在体内灵力和辟灵珠的作用下，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他的速度极快，力量更强，否则只凭借一根钢筋，他怎么可能把恶鬼们打得鬼哭狼嚎。
　　韩其心里明白，他再怎么彪悍，都给不了恶鬼致命一击。无法使用灵力，就伤不了恶鬼的灵源，灵源不灭，打倒的鬼物只要稍作休整，很快就能恢复原状。
　　一波又一波的恶鬼倒下又起来，要不是那些等着捕猎的游魂，趁恶鬼们倒下无法动弹的时候，啃咬它们的身体，吞噬它们的灵源，让恶鬼们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消耗了一部分战斗力，韩其此时，只怕会比现在还要狼狈。

　　一场混战下来，竟然还要靠鬼物们窝里斗，才能勉强取胜，韩其心里直窝火，不由得攥了攥拳头，将钢筋紧紧握在手里。
　　他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此处离巷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再坚持一下，就能闯出去了。
　　恶鬼们不断聚拢过来，粗略算去，好像比刚才还要多。韩其咬牙暗骂，一个箭步晃过一只恶鬼，紧跟虚张声势，躲过两只恶鬼的前后夹击，猛冲出去，掀翻了前面挡路的矮个男鬼，闪身翻上一道院墙。
　　那院墙年久失修，经不住韩其的分量，在他翻上去的同时塌了下来，砖头瓦块轰然而下，韩其来不及借力，只好重新翻回地上。
　　他刚一落地，四面八方的恶鬼就涌了过来，韩其见势不好，急忙纵身一跃，想踩着塌了砖块，翻到一间平房上。
　　身体刚要往上纵，脚下就被绊了一下，一只恶鬼从地底下钻了出来，把韩其的脚死死抱住，其余鬼物一拥而上，抱胳膊的抱胳膊，拽大腿的拽大腿，十来只恶鬼缠在了韩其身上，将他的身体牢牢困住，再也动弹不得。

　　恶鬼们欢呼雀跃，围着韩其来回跳动，好不容易得来的猎物，在分配时却出了一点状况。
　　一个穿红的女鬼抢步上前，就要咬韩其的脖子，它身后一个细瘦惨白的男人推了它一把，挤开女鬼，冲到了韩其面前。两只鬼互相推搡，谁也不让谁，它们俩一冲上来，其余的恶鬼都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想要上前，却被一声尖利的鬼啸吓得连连后退。
　　鬼啸声过后，鬼物们自动退让，最后分开一条道路，露出它们身后站着的，一个身形纤细，面目清秀的美少年来。

　　韩其和鬼打了几回交道，深知越是这样面貌接近活人的鬼物，越是难对付。它们的力量极强，而且思维与常人无异，有时甚至比活人还要狡诈多变，它们是恶鬼中的王者，是可以操控恶鬼的鬼王。

　　心中暗道不好，韩其勉强站起身来，等着那少年发话。
　　那少年步履轻盈，到了韩其面前，先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赞叹道：“你身上有辟灵珠，怪不得会有这么强的灵力。”
　　少年思考了一下，似乎对如何处置韩其，有些为难。他轻轻歪着脑袋，神情举止天真纯净，要不是身处此地，韩其肯定不会相信，这个漂亮的孩子，竟会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少年将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楚。它朝黑暗处张望了许久，然后下定了决心，转头吩咐一声，语间轻快活泼，好像在说天气正好，它要出去游玩。
　　“没用的，杀了吧。”
　　少年一声令下，恶鬼们顿时兴奋起来，嘶吼声此起彼伏，纷纷露出尖利的獠牙，飞扑上来，在韩其身上撕咬着它们早就看中的皮肉。

　　韩其觉得有无数钢刀刺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汩汩而出，有什么东西透过那些伤口，正在往外流动。他疼得冷汗直冒，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恶鬼啃噬他皮肉时，发出的巨大的吞咽声。那声音如此恐怖，被恶鬼蚕食的惧意让韩其的意识陷入了一种萎靡的状态，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放弃抵抗，甚至连生存的意志都失去了，思维变得迟钝，他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抗争都好像失去了意义。

　　意识渐渐模糊，一片空明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躁动起来，不断被恶鬼吸食的灵力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时候，突然回流倒灌，往韩其的灵台穴涌去。
　　一股热流奔涌而出，顺着那躁动的方向，不断汇聚流转。掌心烧得滚烫，求生的本能让韩其在绝望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斗志，他不敢妄动，只依照本能顺应着体内奇怪的变化，韩其对这个变化并不陌生，因为他知道，那是每回体内的灵力临近暴发的时候，才会有的波动。

　　掌心越来越热，体内的热流也沿着四肢百骸转动了无数个来回，韩其的身体像要爆炸似的，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强烈的灵力波动，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爆发出来。
　　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波灵力释放出去，韩其也拿不准下回还能不能再将体内的灵力调动出来。擒贼先擒王，韩其猛的睁眼，也不顾身上万鬼啃噬，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离弦之箭似的，冲到了那少年跟前。
　　几乎在同一时刻，身体里的灵力喷涌而出，韩其掐着少年的脖子，周身发出一层朱红色的光晕，红色渐盛，紧随其后的，是冰蓝色的光芒。两种光芒泾渭分明，并未缠杂在一起，而是像互相较量似的，争先恐后地从韩其体内涌了出来。周围的鬼物全都被这两股光芒震飞出去，惨叫声不绝于耳，以韩其为中心，一层层向外辐射，光芒过处，啃咬他的鬼物全都化成了飞灰，越是靠近韩其的，下场越是凄惨，突然爆发的强大灵力让这些贪婪的恶鬼来不及反应，它们被震得魂飞魄散，彻底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少年显然没有料到，在他眼中，韩其早已是强弩之末，被这么多恶鬼撕咬，绝没有生还的可能。他悠然的站在离韩其不远的地方，看着众鬼将韩其的皮肉撕咬得鲜血淋漓，眼中闪动着噬血的光芒，令它清秀白净的脸上，凭添了一种残忍而又艳丽的美感。

　　韩其突然暴起，顷刻间就扭转了局势，少年被掐住了脖子，狠狠摁在地上，甚至都还没回过神来。
　　一切来得太快，少年觉得危险，连忙收拢灵源，迅速将魂魄聚于天灵，在韩其灵力爆发的同时，也将自己体内的全部力量释放出去。两股力量碰在一处，保住了少年的一缕幽魂，它灵源受损，魂魄被强烈的波动震得险些消散，勉力撑住，最后还是损了一魂一魄，才没有彻底被韩其杀死。
　　巷子里的鬼物全都被这突然的变化吓破了胆子，怔愣之间，无数恶鬼魂飞魄散，仅存的那些则瑟缩在巷子的角落里，再也不敢出来。

　　韩其摇晃着站起身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跌跌撞撞的走到巷口，刚一看见聂瑾，就倒了下去。
　　聂瑾急忙扶他，刚想将韩其负在背上，赶快带他去治伤，就听见韩其用微弱的声音询问：“多长时间？我，我过关了吗？”
　　聂瑾心头直颤，刚刚的争斗聂瑾都看在眼里，韩其勇猛果决，绝不是那些一见鬼就腿软，一和恶鬼对战，就恨不得往耗子洞里钻的懦夫。他用自己的行动，向聂瑾证明了他的实力，并用他永不退缩的勇气，给了聂瑾直撞心灵的震撼。

　　有好几回，聂瑾都想下去救他。韩其一进巷里，聂瑾就敛去自己的气息，悄悄在暗中观察。眼看着韩其一次次陷入险境，又一次次闯过难关，聂瑾几番想去解救，却都在韩其坚定的眼神中打消了念头。
　　那是韩其的坚持，也是他的骄傲，这场试炼进行到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韩其一个人的战场。这场战斗容不得任何人插手，那是对一个战士的尊重，也是身为战士，全部的荣誉。
　　聂瑾的心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包裹，他心潮澎湃，直觉得浑身的每一寸的皮肤都在颤抖。韩其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惊喜，就连刚刚被恶鬼围困，聂瑾都以为他撑不下去，已经闯进巷里去救他的时候，韩其都没有让他失望。
　　这样的男人，足以当他一句“敬佩”，聂瑾头一次真心实意的觉得，他将韩其留在阴阳栈里，是正解的。

　　努力的平复着心绪，聂瑾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缓，他淡淡的回道：“过关了。”
　　韩其一下子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地，笑了一声，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