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28、鬼哭神嚎

　　韩其觉得好玩，忙把钢筋抽出来，防备着散魂的攻击。谁料他刚一抽手，那散魂就荡了开去，身体上的破洞迅速恢复成原样，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又木呆呆的飘走了。
　　看来是真的没什么攻击性，韩其的胆子大了起来，躲在这群散魂身后，继续往巷里走。

　　空气中都有一股黏腻的感觉，韩其越走越觉得艰难，周围静得可怕，耳边只能听见沙沙的细微声响，那是散魂们走过时，拖动行进的声音，细小得几不可闻，要不是韩其的耳力比过去强了不少，这种声音普通人压根是听不到的。
　　静谧中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数倍，脚下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被地上的碎砖绊倒，阴冷潮湿的空气直刺骨髓，坍塌的墙壁半掩在杂草里，那些低矮的平房在暗处就像蛰伏的猛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蹿跳起来，要了自己的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韩其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以他刚才的估算，这里至多不超过二百米，是个不规则的长条形，横长竖短，他顺着东边往西走，每步约合一米，按他计算的步数，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巷子的尽头才对。
　　怎么走来走去，却好像越走越深了，散魂们还在摇晃着往前走，刚刚经过的房子渐渐甩远，可韩其依旧没有看见巷子尽头的围墙，反而是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色越开阔，树木风声，蝉鸣鸟叫，嘈杂的声音取代了刚才静谧的环境，韩其隐约闻到一股香味，好像是花香，又好像是最甘甜的美酒，引得韩其心神摇荡，连自己来此的目的都忘了，脑中一片空白，五感变得模糊，空气中只剩下那股甘美的味道，引诱着韩其一步一步向前行进。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不去管。韩其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不停的走，一直向前走。
　　意识陷入了黑暗，恍惚中有一只火鸟跳了出来，它身上五色斑斓，翎羽绚烂，身后的尾翎足有一尺，展开时华光四溢，艳丽无双。
　　火鸟双翅腾空，一跃而起，周身立刻被烈焰包裹，就像传说中的凤凰一样，浴火而不灭。它凌厉的眼神露出一丝不耐，赤红的尖嘴吐出几个字来，说得竟是人言。
　　韩其还未听清，那火鸟便跳将起来，奔着韩其的额头狠狠撞了过去。韩其猛然一惊，一下子清醒过来，往周围一看，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何时，他已经被游魂恶鬼包围了。散魂们早就没了踪影，巷子里飘着的，全都是些面目狰狞的恶鬼，它们或飘或站，分散在房前屋后，密密匝匝地围拢过来，将韩其困在当中。
　　情势一触即发，有两个性急的恶鬼甚至已经爬到了韩其脚边，它们探出干枯的手掌，扒着韩其的脚踝，赤红的双眼露出贪婪的目光，咧开的嘴角发出桀桀笑声。

　　如果刚才他醒不过来，这会儿恐怕已经被这两个恶鬼撕成了碎片。
　　韩其一阵后怕，也顾不得想那只火鸟到底是哪里来的，只打起全副精神，小心应对着眼前的险境。

　　怕惊动恶鬼，韩其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那两个扒着他脚踝的恶鬼慢慢向上攀爬，一步一步，顺着韩其的脚腕，眼看着就要爬到他身上。
　　韩其不敢再等，出其不意，挥动手里的钢筋，一棍下去，就把那个扯着他裤腿的恶鬼打得惨嚎一声，脑袋被削去大半，那恶鬼依旧死死拽着韩其的衣裳，不肯撒手。
　　“疼，我疼，你打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恶鬼的两边脑袋迅速合拢，它呲牙咧嘴的扑了上来，张开大嘴，就要咬韩其的喉咙。
　　韩其一脚踹了过去，把那恶鬼踹出老远，像张烙饼似的，狠狠糊在一面矮墙上。

　　另一只脚还被死死抓着，一个红眼秃头的恶鬼，趁着韩其分心，已经将身体拧成了麻花，它柔软无骨的身体像蛇一样灵活，顺着韩其的脚腕一路攀爬，缠住他的一条腿，然后沿着韩其的后背爬到他身前，来回绕了几圈，直到将韩其的身体死死缠住。
　　红眼鬼得意洋洋，它的脖子抻得老长，挽绳结一样，将面条似的脖子在韩其身上打了几个死结。它牢牢箍着韩其的胳膊，扭曲的身体圈成环状，秃了的大脑袋在韩其面前左右乱甩，嘴里一个劲儿的怪笑：“我抓住他了，抓住他……啊！”

　　它的得意没有维持半分钟，韩其就举起手里的钢筋，反手刺了过去。胳膊被红眼鬼箍着，可双手却还能用，韩其的手腕活动自如，趁那红眼鬼晃脑袋的时候，眼疾手快，抓准时机，手掌往上一翻，手里的钢筋就戳在了红眼鬼的右眼里。
　　红眼鬼的身体痉挛似的抽搐起来，它哆嗦着抖动，捂着自己的眼睛大声哀嚎，身体的钳制一下子放松下来。
　　韩其奋力挣脱，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钢筋抡了起来，尖利的铁头扫在红眼鬼身上，将它的身体拦腰斩断。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工夫，韩其连退二鬼，让虎视眈眈的鬼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韩其倒退着移动，后背紧靠着一间没有倒塌的矮墙，慢慢往巷口挪动。
　　恶鬼们谁也不敢再贸然进攻，它们一动不动的盯着韩其，随着他的移动转动目光。幽蓝的鬼火照在它们脸上，个个一张瘆人的面孔。
　　恶鬼们与散魂不同，它们会思考，也懂得保存实力，同伴的消逝引不起它们心里的任何波动，可韩其的彪悍无疑吓住了它们，谁也不肯做身先士卒的马前卒，让后边的同伴得了便宜，它们裹足不前，又不肯轻易退去，只好将韩其团团围住，以便伺机而动。

　　双方僵持不下，紧张的空气漫延开来，韩其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笛音，很轻很短，却足以打破平静。若不是韩其的耳力异于常人，他几乎会以为那是寒风吹过破瓦时，发出的一节短促音符，而根本不会留意到。
　　这声笛音刺激了恶鬼，它们焦躁起来，在另一声笛音的催促下，突然暴起，扑向了韩其。

　　数以千计的恶鬼冲了过来，韩其只能全力相抵。少年时为了维护尊严，他都没有如此凶悍和狠绝过。韩其杀得眼睛都犯了红，然而无论如何抵挡，他都冲不出恶鬼们的包围圈。
　　韩其身上的灵力对于恶鬼们来说，简直像沾满蜜糖的盛宴，美味就在眼前，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灵力……好吃的灵力……”
　　“杀了他……杀了他……”

　　恶鬼的叫嚣充斥在小巷里，宁静小巷瞬间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鬼哭神嚎，整条巷子都陷入一场混战。数量上的绝对差距，让韩其没有一刻敢放松，他挥动手里武器，逼退了恶鬼的层层进攻，无数鬼物倒在他面前，紧跟着又有更多的鬼物涌了上来。
　　恶鬼们好像杀不完似的，一波倒下去，马上又有另一波冲了上来。散魂们早就躲到了角落里，而那些没有参战的游魂们，则站在战圈外边，每当韩其击倒一只恶鬼，它们就立刻凑上前去，将那只奄奄一息的恶鬼拖出战圈，然后一拥而上，撕咬恶鬼们无法再聚拢的魂魄和飘浮在它们周围的，一团团白乎乎的东西。

　　那是恶鬼们的灵源，它们和鬼卒不同，获取力量不是经过自身的修炼，而是靠捕食比它们更为弱小的魂魄或是杀死像韩其这样灵力充盈的人，吞噬他们的灵肉，来取得更多更强的力量。
　　恶鬼们没有灵脉，它们身上只有比灵脉更为重要的灵源，灵源是力量的源泉，这点无论活人还是鬼魂，都是共通的。
　　恶鬼的灵源就是它们的聚魂之处，在天灵盖底下，那也是它们贮存力量的所在。

　　游魂们无比凶残，它们撕咬着同类，一掌下去，一只恶鬼的头颅就被掏了个洞，连撕带扯的拽出手来，游魂们大口吞咽，抱着恶鬼的脑袋，野兽一样啃食着它们的灵源和魂魄。
　　这些游魂就像草原上的豺狗，拣食着大型猛兽遗漏下来的猎物，它们发出野兽进食时的声音，刚刚还在韩其面前耀武扬威的恶鬼们，很快就被这些拣漏的游魂啃得魂飞魄散，连一点渣滓都不剩了。
　　韩其看得心惊，他知道人一旦变成鬼之后，就不能再以人的准则来约束和要求它们。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撕咬同类，并将同类剩余的力量全都吞进自己体内，并发出一声声满足的低吼，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游魂比恶鬼差了一个等级，就像它们瞧不起那些呆头呆脑的散魂，恶鬼们也相当瞧不起这些整日跟在它们后边，专等钻空子的游魂。
　　在鬼物的世界里，一切都恢复到最原始的状态，弱肉强食，力量决定生死。它们会合作，也会自相残杀，不过更多的情况，是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像今天这样的厮杀极为少见，游魂们想要趁恶鬼虚弱时捕猎它们，就更是机会难得。它们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游荡在战圈外面，只等着恶鬼和韩其两败俱伤，就第一时间飞扑上去，将他们全都撕咬干净，吞噬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