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26、试炼

　　聂瑾突然痛恨起来，他痛恨韩其的细心和体贴，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有一股温暖的情绪包围了他的全身。聂瑾不想要什么温暖，他只想要恨下去，因为惟有这样，他才没有白白地留在这世上，苦等了千年。

　　“别收拾了。反正也睡不成。”聂瑾一步跨了过去，揪着韩其的衣领，迈步就往窗边走。
　　韩其让他揪扯得一个踉跄，赶忙转了个身，与聂瑾并肩站在窗口。置疑的话还没问出口，聂瑾就已经推开窗户，踩着茶几纵身一跃，就这么从三楼上跳了下去。
　　“啊！”
　　韩其惊叫一声，身体往下一坠，紧跟着就觉得他飞了起来。聂瑾的身体像凌空的孤雁，轻盈地掠过地面，纵到了半空中。

　　韩其不由得咬牙切齿，他磨着槽牙冲聂瑾挤出个笑容：“聂掌事真是好本事！”
　　聂瑾也笑，回道：“哪里，不过是雕虫小技，只要掌握了技巧，再配合你身上的灵力，加以时日，你也能像我这样在空中来去自如。”
　　韩其心说算了，你们鬼在天上飘来飘去的也就罢了，他一个大活人，要是也这么着，还不得把人活活吓死？幸亏这会儿是晚上，没人往天上看，要不然他被个鬼拎来拎去的，明天准得上本市日报的头版头条。

　　故意把身子往下坠了坠，韩其心想沉死你算了。亏聂瑾能提得动他，自己这个份量，谁见了谁发愁，聂瑾拎着他，却像带了一片羽毛似的，在半空中踏风而行，一点助力都不用。
　　心里着实有点羡慕，韩其却闭口不再提此事，转而问聂瑾：“你到底带我去哪儿？”
　　聂瑾一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卖你。”
　　韩其也打着哈哈，“是啊，就我这分量，你想卖也得有人敢买啊。”
　　问了数次，聂瑾始终不说他们要去哪里，韩其见问不出来，也干脆不再问了。他合上眼睛，耳朵里听着呼呼风响，只觉得他们一路向北，不一会儿意识模糊，竟真的睡了过去。

　　聂瑾哭笑不得，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害怕？
　　故意抖了抖手，就见韩其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来回摇晃，幅度越来越大，好几回都险些掉下去。
　　韩其连眼皮都没撩开，聂瑾不会把他怎么样的，这是在阴阳栈里就得出的经验。他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每天被恶鬼纠缠，时刻提心吊胆，这会儿有聂瑾在身边，不用再担心那些觊觎他的鬼物，还不趁此时养精蓄锐，那才是浪费。

　　聂瑾也不再逗他，转而专心赶路。他加快了速度，如一道疾行的闪电，不到半个钟头，就带着韩其到了一条小巷跟前。
　　手下猛地一松，韩其就从半空中掉了下去，身体摔了个瓷实，爬起来还要被聂瑾取笑：“太不警惕！咱们阴阳栈里，可没人像你似的。”
　　韩其揉着后腰，活动了一下四肢，他的身体在得到辟灵珠后已经有了很大变化，轻巧灵活，纵跃有力，这样的高度早已不再话下，更何况聂瑾一松手他就醒了，在落地前就找好了缓冲，摔在地上也不是很疼，身体也没受什么伤。不过看着还是挺惨，灰头土脸的，有些狼狈。

　　拍着身上的浮土，韩其四下打量。
　　周围黑乎乎的，也辨不清东南西北。茫然的看了好一阵子，还是想不起这里到底是哪儿。
　　远处就是一条小马路，马路一边分出一条岔路，正对着一个家属区，家属区的外墙和一座建筑紧紧相连，形成一条狭窄的小巷。
　　这条小巷完全被那座高大建筑笼在了阴影里，黑暗中看不清细节，韩其只能借助家属区和马路上的稀疏灯光，隐约瞧见一排高高低低的平房，隐在小巷里。
　　马路离这里极远，家属区也和这条小巷完全的隔离开来，铁栅栏上都是尖刺，这里就好像一片被彻底遗弃的废墟，安静得简直不像在大都市里。

　　“咱们来这儿干什么？”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韩其实在是想不通。
　　聂瑾微微勾了勾唇角，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是让他显得有些狡黠，眸中的闪过晶亮的光彩，聂瑾理所当然地说了两个字：“修炼！”
　　来这儿修炼？韩其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要怎么修炼？”
　　韩其想起书上看到的，修炼时哪个不是找一处山明水净，空灵毓秀，能集天地灵气的地方，最不济了，也得是一方雅室，干干净净的吧。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扑鼻一股霉臭味，也不知废弃了多少年了，不像聚灵之地，倒是个闹鬼的好去处。
　　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修炼？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聂瑾一派悠然，他指了指小巷，对韩其说：“给你半个时辰，想办法从小巷里活着出来。”
　　他说着话就纵上半空，居高临下，催促韩其快点进去。
　　韩其瞧了瞧巷里，这地方阴冷背净，看样子就算到了白天，也不会有行人经过，这条小巷已经被前面的建筑和这个家属区堵死了，前后都没有出路，两边拿围墙砌死，是个死胡同。估计是当年没拆净的平房，只剩下这么两三排，材料不够，再盖什么都不值当的，才废弃下来，成了久无人居的废墟。
　　这种地方最适合藏污纳垢，阴森森的，白天都难见天日，两边拿建筑物一挡，也不知笼了多少年的阴寒之气在里面，不用进去，韩其就知道，这里是游魂们的乐园，恶鬼们的聚集地。

　　停在原地进退不得，韩其真不知道修炼和闯进小巷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他猜不透聂瑾的意思，只好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疑惑。
　　“怎么，怕了？”聂瑾袖着手立在半空中，他笑容可掬，飘扬的衣摆如同他此刻张扬雀跃的心情，“从小巷里出来，我就告诉你修炼的法门。不过……”
　　聂瑾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你要是出不来，也就没有修炼这回事了。”

　　一语可算双关，韩其死在巷里，自然不用再去管什么修炼；而他若是半途怯阵，怕了巷里的游魂，不敢进巷里，或是为了活命只知逃蹿，而没有半点克敌制胜，捉鬼降魔的心思，那么聂瑾也就不必再勉强他留在阴阳栈里，更不必再费心去指导他修炼。
　　听是一回事，实战又是另一回事。这次独闯暗巷，是试炼也是考验，是聂瑾对韩其能力的质疑，也是每一个进入阴阳栈的术士，必须要走的程序。
　　阴阳栈里不留懦夫，若没有背负阴阳两界的勇气，此时退出还不算晚。
　　每一个进入阴阳栈的人都必须经过这道试炼，只不过，韩其的试炼，被聂瑾提高了难度，比以往的困难了数倍有余。

　　聂瑾在等着韩其求饶，只要他说一句软话，聂瑾马上会带他离开，换一个另外的地方，再行试炼。这里对现在的韩其来说太过凶险，别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就是聂瑾，此时进去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才能确保平安出来。
　　韩其已经和鬼物打过几回交道，不会不知道此处凶险。
　　笃定地等着韩其说话，聂瑾不信他不服软，盯着韩其目光灼灼，谁叫他一再扰乱自己的心情，害得他心绪波动，这一回若不给韩其个教训，日后怎么震得住他。

　　韩其一语未发，抬头望着聂瑾，与他的目光相碰。倔强而强硬的眼神从聂瑾脸上扫过，韩其微微一笑，紧跟着迈步就往巷子里走。
　　聂瑾不由一愣，刚想开口拦他，却见韩其朝他挥了挥手，肆意坦荡的背影，震得聂瑾心头一动，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韩其已经翻进了巷子，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聂瑾面前示弱，韩其真觉得他病得不轻，明明能够拒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就像在阴阳栈里，他几次被聂瑾算计，明明已经看出了端倪，却怎么也不想揭穿他，就这么将计就计的，由着聂瑾的性子把他卖给了简云裳。
　　有病就得吃药，然而韩其却觉得，他这病无药可解，病势汹涌，已入腠理，只见了两面，就让聂瑾招惹得病入膏肓，眼看着傻得彻底。
　　如今已不必再确认什么心意，他对聂瑾情根深种，怕是此生都要陷进去了。若是个和善之人也就罢了，偏偏聂瑾性情古怪，心思难测，这份感情能不能有所回应，韩其心里真的一点底都没有。

　　心头苦涩不已，韩其不禁有些自嘲，眼下还想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活着从巷子里出来。
　　一进巷口，就有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韩其看不清前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正想把手机拿出来，却发现刚才回家他脱了外套，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压根就没带出来。
　　四周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今晚的月色不佳，又有雾霾，少了月光，就连远处的一点灯光都变得虚幻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