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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云裳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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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阴阳栈里,敢跟聂瑾这么不客气的,除了简云裳外,没有第二个。
简云裳生前是医科博士,死后来了阴阳栈,聂瑾就留他在这里给众鬼卒们治伤。他是阴阳栈里的神医,也是聂瑾的左膀右臂,阴阳栈里多是鬼卒,死人占了大半,因此有个受伤遭难,也不能靠阳世那些医疗器械和医药用品,多亏了简云裳不断钻研,才研究出各种仪器、灵药,上回小白被震断了灵脉,就是简云裳给他续好的。
人死过一次,也不意味着不会死第二次。鬼卒们不是活人,可身上的灵脉却跟活人的心跳呼吸一样重要。灵脉断了,随时都有可能魂飞魄散,这一死可就彻底完了,魂魄不在,万事皆休,若不是简云裳,阴阳栈里每年被恶鬼打伤、弄死的,都不知要有多少。
这样的人怎么供着都不为过,聂瑾对他礼遇有加,也是人之常情。
吩咐小童上茶,聂瑾笑语相迎:“你总闷在屋里也不是事儿,有空多出来走走,没的闷出了霉花儿,我们这里可没人能救你。”
简云裳撩衣服坐下,紧挨着韩其,听了聂瑾的玩笑,脸上也不见一点笑模样。
“鬼身上长不了霉菌,没有那个客观条件,温度、湿度都不达标,再说阴阳栈里也长不了活物。”
他一本正经的回答,让聂瑾哭笑不得,这人就是这样,实践里面出真知,没有研究过的事情,他也不会说得这样笃定。
韩其对这人很是好奇,也不知聂瑾叫他过来,跟辟灵珠的事有什么关系。打量几眼,见简云裳一张脸白得过分,面口袋里蘸了一下似的,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
简云裳相貌周正,比起前院那些鬼卒,他已经长得算是正常多了,身上的衣裳也是平日里常见的,一条休闲裤,一件棉制衬衫,脚上一双白皮鞋,干净得一尘不染。
聂瑾说了两句闲话,就扯上正题,把韩其的事情说了,问简云裳可有办法。
简云裳顿时来了兴头,转头盯着韩其,眼睛里已经冒了精光。
他要吃人一样,盯人直往肉皮子里钻,韩其让他看得不自在,禁不住向聂瑾打听:“这位是?”
聂瑾一笑,让韩其安心:“这是阴阳栈里的秀才,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下面的话聂瑾留了半句,简云裳只治死人,生前他是个法医,死后也只治过鬼魂,半条腿横跨阴司,真可谓是鬼界奇才。
“就这样看不出结果,把人交给我,我得验验才清楚。”
聂瑾闻言,立刻答应道:“人带来就是给你验的,你尽管带走,需要什么东西也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弄来。”
简云裳雷厉风行,得了聂瑾首肯,拉起韩其就往外走,出了书斋,直奔第四道院子。
韩其让他拉得一溜小跑,没想到这么文质彬彬,身形瘦弱的人,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第四道院子是聂瑾专门拨给简云裳的,轻易没人进来,聂瑾回后面的寝室,也是从梅园后面的夹道绕行,从来不进来打扰他。
一进院韩其就吓了一跳,这院子大得出奇,正房旁边紧挨着一溜耳房,其余地方一点草木装饰都没有,空荡荡的青砖地上,只在靠墙角的地方,搭了数排架子,架子上风吹影摇,竟然挂了好几十张人皮。
韩其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指着墙角,问慢条斯理跟在他后面的聂瑾:“这,这,这是……是……”
韩其都问不下去了,他真怕聂瑾点头,然后笑眯眯的跟他说,这都是从活人身上扒下来的,别怕。
没法不怕好么。
数十张人皮好像皮影一样,拿大夹子夹在搭好的竹架子上,风一吹随风乱晃,脸上的五官是五个黑黢黢的窟窿,面朝门外排成一排,谁瞧见能不害怕?
韩其脸色发青,再看简云裳,就跟看地府里专管扒皮抽筋的恶鬼似的。他一向行止端正,从不做恶,就算下了地府,也犯不上用这样的刑罚来惩治他吧。以前光听说朱元璋把贪官扒皮楦草,挂在府衙里,用以警示后人,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这威吓作用绝对抵得上十大酷刑。也不知道一会儿进了这院子,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出来,会不会被这个科学狂人,带进屋切碎了研究。
聂瑾没觉得有任何不对,进了院子,看了那些人皮一眼,平淡说道:“咱们这儿地处阴阳交界,既属阴司管辖,又要常与活人打交道。”
他拍了拍韩其的肩膀,又说:“你刚才也看见了,那些鬼卒们长得那副模样,一出去就要吓死人,不让他们披张人皮,我怎么放心派他们到阳间办事。”
韩其脑子里都让人皮占满了,一时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这些鬼卒去阳世办的。他只觉得瘆得慌,张口结舌,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敢细问这些人皮的来历。
聂瑾心中好笑,韩其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他好像对自己十分信任,明明才只见了两面,而且次次都是剑拔弩张,不太愉快,可彼此接触起来,亲近感却油然而生。其实不只韩其,就连聂瑾自己,对韩其都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他这人平时不爱玩笑,跟下属也是冷着的脸时候居多,偶尔一笑,别人心里都害怕,因为阴阳栈里的人都知道,聂瑾是属狐狸的,一笑必要害人。
有多少年了,没这么放松自在的笑过。
聂瑾盯着韩其的背影,怅然想到,好像自从他死后,心就一起跟着死了,笑什么的,实在不是他这个千年老鬼所必需的东西。这么奢侈的玩意,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呢?高兴心喜也没人与他分享,笑过之后怕也只是陡增伤感罢了。
简云裳见韩其一个劲儿的盯着那些人皮瞧,以为他感兴趣,便主动向韩其解释:“这些人皮外套轻便舒服,穿在身上也不会有什么不适。不过就是整理起来麻烦,穿过一回就要清洗晾晒,不然皮子容易变质腐烂。鬼卒们身上虽然没有皮屑、油脂,可身为鬼魂的腐气却是去不掉的。”
他语间颇为得意,人皮外套与阴阳栈里供人驱使的纸扎小童一样,都是简云裳费了千辛万苦,精心研制出来的,就跟他生前做出的科研成果一样,让他打从心底里自豪。
随手揭起一张“人皮”,简云裳拿在手里细细摩挲,脸上的神情温柔自得,他向韩其推荐:“说起来自从这人皮外套做好,我还没拿活人试验过。你要感兴趣,可以穿上试试,比整容方便多了,也没什么痛苦。要是你想换个样貌,尽管来找我,这里的人皮随你挑!”
简云裳今天的心情不错,人也格外大方,他指着架子上的人皮,让韩其随意挑选。
韩其听了直发冷,他可不想披着别人的“人皮”四处乱转。干笑了两声,开口拒绝:“我现在的样子挺好的,不用换。”
简云裳有些扫兴,心里猜度,怕是韩其嫌这些人皮的模样不好看,不合他的心意,才一再推拒。
有人对他的杰作不满意,简云裳的斗志一下子燃烧起来。他当下决定,回去后再好好钻研钻研,一定要做出几个令韩其满意的人皮外套来,让他欢天喜地的穿上。
三个人进了正房,立刻有几个纸扎小童迎了出来。
简云裳让韩其脱了衣裳,躺到检测台上,又吩咐小童们去把各式仪器都搬过来,好给韩其检测。
韩其紧张得厉害,他心里没底,也不知一会儿是个什么结果。刚刚的人皮让他心有余悸,不过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好在观察了这么久,韩其发现阴阳栈里并没人想要他的命,就连王辽都是虚张声势,明明有的是机会将他一举拿下,却偏偏站在那儿张狂作势,假意凶狠,不然以他一己之力,又怎么斗得过上百个鬼卒的围攻,安然走出正堂。
一个人身上有没有杀气,韩其还是分辨得出的。
他心下稍安,照简云裳的交待,躺在一张墨色玉石做的检测台上。
简云裳手下翻飞,拿过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在韩其身上扫来扫去,从头到脚的检查了一遍,又将他连同检测台一起,送进了一个类似CT机的仪器,头颅四肢连上数十根银线,搭在他全身的穴道上。
圆环状的机器在韩其身上来回扫过,体力的灵力和检测的机器起了共鸣,韩其就觉得身体渐渐发热,体内的血液好像滚开了似的,和那天灵力暴涨,无法控制的时候有些像。
检测的时间格外漫长,简云裳要把韩其的身体好好分析一遍,究竟辟灵珠为什么会钻进他的身体,是机缘巧合,还是韩其身怀异禀,这些都要探查清楚。
他神色凝重,看着数据结果源源不断的从仪器里传输出来,眉头皱得也越发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