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15、入瓮 难道我怕了

　　能不能取出辟灵珠，聂瑾也没把握，不过抱着一线希望，总得想办法试试。
　　辟灵珠对他实在重要，能失而复得，万事好说，若是真的没法再取出来，那也只有对不起韩其了。

　　韩其死活不肯在众人面前坦胸露体，聂瑾也不想逼得太紧，便让韩其跟自己进来，留下王辽和众鬼卒，二人进了后堂。
　　王辽也要跟去，鬼卒们也跃跃欲试，聂瑾在堂口站住，眼风一转，唬得众鬼缩头耷头，纷纷后退，再也不敢提跟着两个字。

　　往后走就是花厅，进了二道院，周围的景致也为之一变。没了前堂的肃穆威严，而多了几分闲适雅致，幽深的回廊搭着紫藤架子，藤蔓纠缠，茎叶繁茂，肥大的叶片绕满游廊，半掩半盖，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意境。
　　许是没有属下在跟前，聂瑾也没了刚才的威仪。他袖着手慢慢往前走，两个小童在前引路，身边鬼火缠绕，慵懒中露出一丝怅然若失的疲惫。
　　韩其瞧着聂瑾的背影，见他衣袂翩翩，飞扬的衣摆卷起泼墨一般的长发，行动之间，自有一种空灵诱惑，他如画的眉目微微蹙起，薄唇轻抿，在那份空灵上凭添了一点愁绪，点睛一般，让这个明明不该属于尘世的人，又多了几分尘缘未了。
　　如此空灵毓秀的人，模样自不必说，周身的气度也是世间难寻，韩其一眼望去，便觉得心头直跳，他不敢再看，连忙错开目光，转头去瞧周围的景致。

　　花厅过后就是处置日常杂事的书斋，聂瑾常在此处办公务，院中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当院只栽了数棵槐树。浓荫遮避、鬼火幢幢，让这本来就不见天日的地方，更加的阴寒透体，冷入骨髓。
　　书斋左右各有一溜厢房，厢房旁边的夹道，紧连着一个小园子。远远就看见园子里一团红云，寒梅开得正好，枝桠伸出园外，团粉嫣红的一片。

　　看多了凶神恶煞的鬼卒，此时能够看见这片梅林，真让韩其打从心里觉得高兴。
　　这里好像不受四季影响，所过之地各种植物都长得蓬勃茂盛，寒梅与嫩柳共生，秋菊和桃花同在，算得上是阴司中的奇景。
　　韩其越看越是喜欢，勃勃生机最让人心喜，这样的地方多了花木点缀，原本的阴寒也消散不少。

　　韩其一再回头，往园子那边看。聂瑾看他这样悠闲，禁不住更是火大。
　　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来了这阴司鬼地，他怎么就跟上庙会逛了一圈似的。
　　聂瑾忍不住问韩其：“你不怕吗？”
　　韩其转回头来，看着聂瑾淡淡说道：“怕什么？难道我怕了，你们就会放过我吗？”
　　那些恶鬼不会放过他，此时此刻，恐怕就连聂瑾，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原来他心里早就明白。
　　聂瑾心中一哂，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个笨的。孤身一人，敢闯幽冥鬼地，何等胆识就不必说了，单看他刚刚面对王辽质问，众鬼刁难，还能将话说得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就足见其心思缜密，胆色过人。
　　心中的赏识又多了一分，即使不愿意，聂瑾也不由得敬佩韩其的为人。

　　没再多话，聂瑾只是指着那片梅林笑说：“你喜欢那片梅林？”
　　两人此时就停在书斋门口，离梅林不远，就着夹道，已能看见梅园的入口。
　　韩其点头笑道：“这样美的东西，谁能不喜欢呢。我生在南方，最常见的就是梅花，我母亲喜欢，自小就爱领我去梅树林里玩儿。老家的老人对这东西有个讲究，梅与媚谐音，普通人家院子里一般不种这个，怕惹狐媚进门，所以看一回就得往深山老林里钻，冬天冷得要命，把人冻得浑身发僵，可看见寒梅傲雪，再冷也觉得值了。”
　　聂瑾听他说起儿时旧事，不由想起自己和那人相识，也是在一片梅林里。那时战乱四起，诸侯混战，打得不可开交，列国之间都忙着争城掠地，谁也没有闲情雅致逛什么梅林，就连那次相见，都是在一片血腥之中。

　　一想起那人，聂瑾就觉得心绪纷乱，难以自制。辟灵珠没了，再想找他恐怕是难了，本来就是大海捞针的事，如今就更是变得齑粉一般，风吹四散，连个影子都抓不着了。
　　找不着他，自己留在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聂瑾烦躁得厉害，看着韩其又窝火起来。他眉目一挑，勾唇笑道：“你知道吗？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梅林，城池，府邸，还有这阴阴栈，一切都不过是飘荡游魂的怨气幻化而来的。”
　　他笑得灿烂，语间却有挡不住的寒意，韩其听得皱眉，不明白聂瑾和他说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意。

　　韩其不解，聂瑾随手折下一截树枝，拿在手中。
　　槐树枝在折断的瞬间变得虚幻起来，等聂瑾将它举到韩其面前，那截断枝已然化为一缕青烟，四散开来，飘然无踪。
　　韩其愕然看着，照理说鬼也见了，再看见什么，他都不该感到惊讶的。可眼前一幕还是让他吃惊，一路行来，偌大的城池和无数街道，就连他此刻所站立的这座宅邸，竟然都是幻象。
　　人都说眼见为实，可眼下就连亲眼看见的，都有可能是假的。这冲击实在太大，也难怪韩其惊诧。
　　木然抬手，抚上身边一棵槐树。这树两人尚不能合抱，参天敝日，树干更是粗壮。韩其轻触良久，觉得手下的触感与外面无异，刺手的树皮划在手上，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
　　掰下一块树皮，还不及握紧，那树皮便没了踪影，分解四散，不过眨眼的工夫。手上空无一物，韩其越发惊异，他茫然地抚着树干，竟久久说不出话来。

　　终于打破了韩其脸上的平静，聂瑾打从心底里痛快。他看不得韩其高兴，这才故意说这话来扫他的兴，如今目的达成，聂瑾一片心喜，眉目舒展开来，话也多了起来。
　　他笑吟吟地看着韩其，继续说道：“阴阳栈原本是片虚无之地，这里离地府颇近，不过一步之隔，原是那些死于非命，不得入轮回的魂魄，游荡徘徊的地方。鬼门关里不收横死的游魂，若非寿终正寝，鬼差们是不会收的。阴阳簿上没有你这一号，想投胎都没法子。那些游魂无处可去，一部分流连阳世，剩下的一部分，则游荡在这片虚无之地，整日悲苦号哭，愁云惨淡。”

　　韩其静静听着，心里对阴阳栈的由来也渐渐明晰起来。聂瑾迈步上了石阶，探手让韩其过来，两个纸扎小童推开书斋大门，引二人进去。
　　聂瑾边走边说：“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游魂们越聚越多，怨气积攒下来，竟将这虚无之地冲破，幻化出一座古城来。阎君得知消息，感上天垂怜，便在此处设了阴阳栈，专门接引这些横死游魂，免得它们再流落飘泊，永无安身之处。”
　　在书案前坐下，聂瑾朝小童挥手，吩咐道：“去把云裳叫来。”
　　小童得了命令，支楞着手脚出门。
　　聂瑾让韩其随意，自己则接着刚才的话茬儿，又再说道：“你见到的那些恶鬼，就是流连阳世的游魂。它们阳寿未尽就死于非命，本身就比那些寿终正寝的魂魄执念深，怨气重。它们心怀怨恨，常常为非作歹，这些恶鬼在阳世呆得越久，身上沾染的戾气就越重，随之而来的能量和破坏力也越大。积年越久，越难收服，阴阳栈设立之后，阎君便挑了鬼卒驻守此处，一面接引游魂，一面收服恶鬼，双管齐下，以免那些恶鬼在阳间生事，搅得活人不得安生。”

　　韩其找了个绣墩，坐在聂瑾对面，问他：“这些游魂恶鬼，为什么我白天也能看到，不是说鬼怪最怕太阳，一到天明就会吓得不出来了？”
　　聂瑾哑然失笑，“鬼不过是死去的人罢了，三魂七魄离开肉身，也依然保持着活人的生活习性。有些人死了自己压根感觉不到，魂魄离体，他们仍旧觉得自己还活着。前年王辽他们带回一个游魂，死了一个多月，人都化了，他的魂魄还照常在生前的屋子里住着，白天开店，夜里关店，明明没人，却弄得屋里叮咣乱响，周围人唬得够呛，请来法师捉鬼，他还站在人群外面瞧热闹。王辽他们带他回来，这人还觉得自己没死，大吵大闹，几年了还不消停。”
　　韩其不由好奇，忙问：“那这人现在怎么样了？”
　　“进了阴阳栈，看过孽缘镜，生前无过便送去寺庙超度，生前作过恶的，则送去地府，着阎君处刑，至于下到第几层地狱，在地狱里呆多少年，就要看这人作恶多少，是不是罪无可恕了。”
　　聂瑾端起桌案上的均窑茶碗，品了口茶，才道：“这个人闹得厉害，说什么也不肯入轮回。他是车祸死的，必须先送去超度，不然没法交给鬼差，送他轮回。他现在还在阴阳栈里，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见他。”

　　韩其直摇头，他可不想见他。
　　若能取出辟灵珠来，他还要好好过他普通人的日子，找个工作，孝敬父母，挣钱养家。这些游魂恶鬼，能不见最好。

　　正想再问问辟灵珠的事，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响。
　　门扇一开，走进来一个人，朝聂瑾打了声招呼，不耐烦道：“叫我来做什么？不是说了没事别打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