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大师]般若》tltz1_小非

66、坍塌

　　花折几步跑上楼梯，轻轻地、但极快地捶门。门里的人不耐烦地咕囔了一句什么，打开了门。就在那一瞬间，花折抬手就是一刀，血腥气迅速弥散开。

　　花幺直愣愣看着她，“四姐……”

　　“花幺，告诉你五哥，‘他是血缚灵’！记住，这件事不要和别人说，任何人都不行，尤其是你大哥二哥六哥！”花折语速极快，吐字却很清晰，“记住了！你六哥——不对，是除了你六哥，其他所有人的命，都在你手上了！”不等花幺回答，她已经关上门继续往楼上跑，脚步声回响在走廊里，墙上的画像俯瞰着她。

　　她脑海里不断播放着刚刚她看到的场景。负责看着她的是潘，现在看来这是因为DK3的建议，天知道潘和DK3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后果就是潘直接把她放出来了，而她刚刚在墙角看到的，血缚灵吞噬狮子傲的场景——

　　和许多年前，在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地方，看到的场景慢慢重合。

　　“别跑了，你往上跑，有什么意义呢？”

　　她几乎是软跪下去，那个人已经站在她面前，红色的细线从那人脚下延伸出，一路垂落下去，明显连着另外的某些东西。血缚灵。哈。

　　“这件事，有别的人知道吗”那个人问，带着让她想要哈哈大笑的谨慎，“怪物，”她说，“你是个怪物。”

　　“有别的人知道吗？”被骂的人只是又问了一遍。

　　“没有，我怎么敢！”她冷冷说，“第三条命令，杀死除第二主体外所有的知情者，包括第一主体在内——是这么说的吧？”

　　对方微微皱起眉。“抱歉，”他说，“我必须执行命令。”

　　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但那丝嘲讽瞬间凝固在她脸上，巨大的触腕从她的心脏穿透，血无声地被吞噬，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个音——

　　她被吞进对方体内，什么都没有留下。

　　此时的地下，帝奇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整个事件都在以一种扭曲的轨迹发展，他不了解血缚灵，更不知道这些有S级怪物实力的家伙究竟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只是想要逃开，越远越好，就因为血缚灵脸上那扭曲而满足的笑。

　　这确实是个疯子。疯得理所当然、光明正大。

　　“你做了什么……”狮子堂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比帝奇知道得更少，“你……你不是不恨……”

　　“我不恨他，但保护那个家族是我生而担负的任务，就像你们是他的任务。”DK3轻松地回答，“他一定要吃了我走出去，因为他不能让狮子这个姓氏消失。这是贵族最重要的、与生俱来的契约，不是么？”

　　你看到了贵族的荣耀，但荣耀来自一代代的付出与舍弃。他爱我，但他杀了我，因为他是个贵族，贵族的使命永远高于他自己的喜爱。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合格的贵族。

　　我当然不恨他，因为我同样想要杀了他，来实践我自己的“活到该活的时候”的使命。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花幺犹豫着看着门口。她当然知道不可能在这时候去送信，但她更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血缚灵，谁？

　　“花幺？”晃进来的那个黑眼圈重得和鬼一样的家伙挺奇怪地看着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刚才读心读到了什么。刚刚被强调“不许告诉别人”就被发现的花幺苦了一张脸，“那个……”

　　潘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盯着花幺的神态让花幺心慌，“那个，你不能……”

　　“跟我走。”潘说。看起来这次的事情闹得挺大，他努力把自己的思路理顺——至少他知道第一件事就是，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保持着。只有花幺房间里的看守被打晕了，那么花伤把事情告诉了谁简直一目了然。他们先去找了帝奇的五哥佛光，小姑娘和佛光交接完信息后，成功看到了佛光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佛光无意识地踢了倒霉的被花幺用毒烟搞定的守卫一脚，“……哦。”

　　“所以说这是什么意思？”花幺瞪大了眼，“四姐她——”

　　“别问了。”佛光轻声说，“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噩梦。”

　　——“所以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尤古卡的声音很轻，“在这站着么？”

　　“也许可能大概没准差不多。”DK3笑眯眯地回答，“要不咱先去楼上，这地好像也不太适合进行什么亲切友好的交谈？”

　　尤古卡没意见，其他三个人已经处于根本不知道说什么的状态，有点浑浑噩噩地任凭摆布。帝奇总觉得空气中有血腥气，像是血雾——但是，哦，这里刚刚有一个家伙把一个活人关进自己的肋骨之间，怎么可能没有这种味道！

　　血雾在慢慢变淡。帝奇没有注意是因为他们走出了血雾的范围还是血雾被吸收了，反正两个都成立。他们从霍克·雷顿的画像边走过，“其他人好像不是被关在这层楼？”DK3随意地问，“正好，省得撞上他们。”

　　——“他们上去了。”花幺小声说，“到底怎么了，哥？”

　　佛光带着他们溜出拐角，“我也……不确定，”他死死咬着下唇，“没关系，没关系，我留了字条，只要不是……”他的话已经开始变得混乱。他们在最底的那层停下，墙上的洞清晰可见。旁边就是锁都生锈了的储藏室，佛光直奔它而去，一飞镖斩开锁环，却是颤抖着手推开门。

　　腐败的气息散发出来。有毒，花幺想，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被佛光拎了起来，让她的头部处在一个偏高的地方。储藏室里乱成一团，血迹染透了地面，墙上是混乱的钢笔书写的印记，那种奇怪的、字尾会跳一下的笔迹显得很熟悉。

　　“大哥的字。”花幺小声说。

　　储藏室的地面上，赫然是两具早已腐败的枯骨。在其中一具枯骨中，有一个东西发着暗淡的光。

　　“记录猫眼……没有能量了，大概。”潘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瑟达像是个幽灵一样先飞了进去，轻巧地把那颗猫眼石衔出来，“运气还不错。”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身上带了能量石，还是阿尔伯特出品的。猫眼石很快重新亮起，潘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按下播放按钮。

　　——“对了，”DK3忽然说，“帝奇，你介意再下去一趟吗？”

　　帝奇怀疑地看着他。

　　“去吧。”尤古卡轻声说。帝奇的表情更复杂了，他有一种被两个人联手瞒着什么的感觉，但他同样不会知道，他前脚刚走，DK3后脚就打晕了狮子堂和狮子曜。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DK3淡淡说。

　　“没什么可反对的，早晚要知道。”尤古卡看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东西。

　　那是花折的发卡。

　　——“你们在做什么？”帝奇问。他能看出这是个猫眼晶石的录像，录像的角度应该是在屋子的某个偏高的角落。没人回答他，屋子里的三个人都盯着屏幕，大张着嘴。

　　屏幕——其实就是墙上，录像里能看出那是尤古卡。看起来尤古卡还只有十几岁，不比帝奇现在大。他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帝奇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但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的父母。

　　“尤古卡。”奥恩·雷顿有些急切地问，“你爷爷到底给了你什么？”

　　尤古卡低着头坐在他们对面，小腿轻轻地摇晃着，“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不知道比较好。”

　　“我是你父亲！”奥恩·雷顿几乎是在喊，“那东西可能很危险，你——”

　　“不危险，”尤古卡说，“至少对你们而言很有利。我也不希望你们知道，否则我就要杀了你们了……我已经为了这个，杀了爷爷了。”

　　奥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反而让你们确定了？”尤古卡低声说，他的话音还没落，奥恩·雷顿已经抬手一枪，子弹从尤古卡眉心穿过，在墙上留下一个凹痕。

　　但是没有血。

　　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怪物。”奥恩喃喃说。

　　第二枪接着第三枪，没有意义，尤古卡低着头，头发挡住了他的脸，只能听到一声声穿透血肉的怪响。

　　“第一，永远服从命令，第一主体高于第二主体。”尤古卡像是在自言自语，然而他的发丝在讯速地变为血红，他的声音里透着死亡般的无动于衷，“第二，杀死所有除第二主体极其命令人物外所有威胁自身生命的存在。第三，杀死所有除第二主体外确认知情的生物，包括第一主体在内。”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金色的火焰，伤口已经消失，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面具般僵硬，无数红色的丝线从他背后延伸出，冲向对面的两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穿刺声与搅动的声音……

　　花幺吐了。

　　丝线慢慢停下来，一根一根，滑回尤古卡身上。尤古卡的目光依旧混沌茫然，他怔怔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桌椅已经被他刚才的动作弄得粉碎，他坐在散落的木片间，然后做出了和花幺此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他不停地干呕，帝奇能看到他颤抖着掐着自己的脖子，没有泪水，但他发出了呜咽的声音。他像是刚刚找回了自己的神智，然后面对着两具苍白的尸体。

　　尤古卡忽然抬头盯着应该是门缝的方向，猫眼晶石没有记录那个死角，但记下了一串狂奔开的脚步声。尤古卡眼里划过一丝茫然，“无法确认，不符合第三条。”他自言自语般地说，“无法确认……”

　　他站了起来。从屏幕上来看他在靠近屏幕，那么帝奇估计他是摘下了这块猫眼石。他的手挡着屏幕，以至于什么图像都没有录下，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显得无比怪异。

　　“怪物啊……”

　　“你们自己造的孽，自己酿的苦酒，当然要自己全吞下去啊……”

　　“你以为我是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是怪物？你以为为什么！”一串混乱的声音，钢笔与墙壁摩擦，零散的脚步声，牙齿撞击的声音……

　　帝奇意识到刚才那个声音是尤古卡把猫眼石塞进了一具尸体的嘴里。

　　佛光干呕了一声。

　　寂静蔓延在屏幕内外。帝奇忽然发现自己想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东西，比如尤古卡那几乎没有失败记录的任务清单，以及被DK2搅黄的那一次。

　　是DK2搅黄了，还是因为DK2在，尤古卡没能拿出某些手段？比如……

　　他不敢深想。

　　“听他们的意思，这事情居然是霍克·雷顿做的？”潘却是找了个完全不对劲的重点，“等等，杀死所有确认的知情者……”

　　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那种压迫力让他们的心同时漏跳一拍。那声音是从走廊的尽头传来的，离这里还有近百米，在庞大的寂静中显得异常可怕。不用回头，不需要去看，甚至不需要去思考，他们都知道那是谁——

　　脚步声在靠近。

　　杀死所有确认的知情者，除第二主体外。

　　“这么说的话第一主体绝对是霍克·雷顿自己，”潘的语速极快，他的大脑第一次被他自己逼向超负荷，“第二主体，第二主体应该是……”

　　“应该是帝奇。”佛光虚弱地说。

　　“第二主体是帝奇但是霍克的命令优先，”潘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而霍克要求他杀了除了帝奇以外的所有确认——”

　　潘笑了。他利索地把猫眼石放回去，用能量石吸走了所有的能量，然后把能量石毁尸灭迹。他刚刚做完最后的步骤，尤古卡就站在了门口。

　　“尤古卡！”潘用那种“我受到了惊吓”的语气说，“地下室为什么会有尸体？！”

　　“你是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么。”尤古卡用陈述语气反问。

　　“知道什么……我又不能对你读心我知道什么，又不是我杀的。”潘回答。杀死除了帝奇以外所有确认知情的生物，那只要表现得不知情，对方就不能确认啊！潘简直要为自己点赞，“你不会说瑟达杀的吧？”

　　尤古卡挑了挑唇角。“潘。”他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别装了。”

　　“我装什么了？”潘一脸茫然。

　　尤古卡：“……”

　　“说起来DK3呢？我怎么没看到他？”潘反而换了个话题，这么一换反而提醒了帝奇，从刚才的情况来看，DK3也属于确定知情的，就算尤古卡是在DK3让自己下来之后才确定DK3知情，那他也应该先杀了DK3……？

　　帝奇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接受了尤古卡是个血缚灵。可能是这段时间超出预料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他的接受能力被拉高了几个层次。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帝奇盯着尤古卡那深不见底的红眸。

　　最后一环。缺少的最后一环，现在帝奇敢确定尤古卡知道——

　　“既然都不知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尤古卡淡淡说，他转身的动作让帝奇有一种自己会再也见不到他的感觉，“你停下！”他下意识地说。

　　这是帝奇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和尤古卡说话。

　　尤古卡的脚步顿了顿。但也只是顿了顿，明显没有把这个所谓的命令当回事。帝奇脑子一热，几步冲上去，“我命令你回答我，”他在纷乱的思绪中找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努力让我成为家主？！”

　　尤古卡扫了他一眼。他确实回答了，并且斩钉截铁，“因为第一主体是这么要求的。”

　　“什么第一主体？”潘还在装傻。

　　帝奇的手在发抖。

　　因为第一主体是这么要求的。

　　尤古卡为他付出那么多，是因为霍克·雷顿是那么要求的，而不是因为帝奇这个人。从一开始，这场单方面的付出，就仅仅是因为一个命令。

　　帝奇仿佛听到世界坍塌的声音。

　　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忽然之间变得脆弱不堪。他拉着尤古卡的衣领想要等他改变答案，却只是对上了一双平静得麻木的红瞳。

　　帝奇给了他一拳。

　　然后，他看到尤古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