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大师]般若》tltz1_小非

41、名字名字名字我不想起名字

　　黄泉抬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种颜色像融化的岩石，或者像是太阳，像是铸剑的炉里燃烧的火焰。他一直很讨厌那种颜色中露出冰冷的情绪，就像岩浆上飘着寒气，让人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此时它们是温暖的，带了一点紧张和关切——那种神色适合这双眼睛，但不适合布诺。

　　“别这么看着我。”他轻声说，那种目光让人有被关注、被呵护的错觉，这种错觉同样不适合他。他承认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般是因为这种感觉，一半却是因为一种浓厚的悲哀与无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这个家伙。他喜欢布诺这么看着他，金色，流光溢彩，安宁而平静，就好像他可以像这样被抱在怀里直到永远，再也不用想任何他不想面对的事情，但他同样清楚自己是谁，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什么是对自己有利的。

　　他的理智和他的情感相互冲突，并且他总是会选择理智。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为了什么感情——爱情也好，亲情友情也好——要死要活，就好像没有那种感情他们就活不下去，就好像没有那种感情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真正的强者是能够承担孤独的。他能够做出选择，对于任何情感都能放下，而不是深陷。他不会在毕业的时候哭泣，也不会在坟墓前哀嚎，他知道自己伤心，但他能很快处理好自己，扔下这一段旅程继续前行，因为每个人都不是归宿，只是一段路，一个新的开始。

　　黄泉一直是按这个来要求自己的。也许这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人嘛，没有爱情亲情友情，没有真正痛哭流涕欢欣雀跃过，那还是人？

　　但有一些人就是这样的。薄凉，但也许并非生性薄凉，只是当你发现自己和人吵吵闹闹但其实觉得很无聊，当你站在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你认识，当孤独吞没你，当分离再也不能让你痛苦，你知道你在成长，却想要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搂着你睡觉的时候，你可以为了父亲出差而痛哭流涕的时候。

　　现在你不会，也许因为习惯了，也许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也许你甚至不记得他们了。

　　也许，分离也可以变成一种习惯。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出生，有人死去，也许不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死，但总是能坦然地接受别人的离去。什么时候开始明白，幼儿园里的承诺，谁先不当回事，谁就长大了；什么时候开始明白，所有的故事总要有个悲剧的结尾，再海誓山盟美满幸福的婚姻，也敌不过最终时光和岁月决定谁先放手谁先走。

　　快乐和悲哀总是在抵消，抵消了就什么都不剩了，享受一时的快乐，然后把悲哀放淡，才能拥有更多的快乐。

　　见过白头偕老，没见过恩爱如初。在变质的时候，修补往往是最耗费生命的办法。

　　他不想去修补任何东西，坏掉了就扔掉，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也许他想要抓住什么，一点点就好，但那份永恒，布诺是给不了的。

　　“别这么看着我。”他轻声重复，“我讨厌你的目光，很讨厌。”

　　哪怕将太阳当信仰，对于永恒而言，结局也仅仅是被生命末期的太阳吞噬，太阳的光也会熄灭，所以永恒注定是一个心灵承受不起的时间。

　　黄泉推开布诺，他还裹着布诺的外套，风隐飞在高空，风凉得彻骨。布诺一句话都没有回答，他们之间的空气明明在流动，却好像已经凝固了，“处理一下下面那个。”黄泉指的是那些已经被遗忘了的根茎，它们正晃动着白色的——躯体？该这么说么——晃来晃去，从风隐这个高度几乎看不清哪根是哪根，只知道有一片晃动的白影。

　　“那是什么？”黄泉嘀咕了一句，那好像是一根特别庞大的——也可能是无数根茎组合起来的根茎，它正费力地试图伸向空中，但很明显根茎这种东西不太适合向高空进发。最终它们安静下来，顺着瓷砖的砖缝往下伸，重新扎进作为根茎应该去的地方。

　　“那就破坏一大段水管，”黄泉看着竖直的中央管道，“让它们上不去就可以了……布诺？这个距离风隐够得到吧？”

　　重力牵引确实是个很好用的技能，但布诺没有动，只是审视着这间屋子。半晌，他吐出一句：“它们不会沿着墙壁走过去么？”

　　没错，这些白色的东西想要沿着墙向上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它们可以用自己的根毛把自己固定在墙上，然后一路生长——黄泉现在越看它们越觉得不顺眼，“而且，像这样的生长能力，为什么一定要从管道走过去呢……”

　　——为什么不直接从地下长到威尔榭学院内部？！

　　应为——因为——

　　黄泉脸上的冷汗几乎打湿了他身上那件外套。“风隐！”他几乎在尖叫，“往那边去——去找塔！”

　　巨大的鸟儿毫不迟疑地听从了他的吩咐，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蓝光。纷乱的思绪在黄泉脑海里爆炸般跳跃，不能长到威尔榭内部，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血缚灵也仅仅是在威尔榭之外捕猎？是威尔榭有什么，还是那只血缚灵在捕猎的是——

　　它在捕猎的是森林。它在试图吞噬森林。那些试图离开的人未必是被血缚灵杀死的，因为森林很可能采用了同样的杀戮手法。那么，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被森林杀死的，而血缚灵在威尔榭周围游荡，遏制森林，使得森林不得不选择水管这种通道……

　　至于为什么是水管……也许因为水管周围是钢铁，密闭的钢铁曾可能阻挡了血缚灵对它们的感知……大多数生物都是利用声音、磁场或者电磁波来判断远处是否有东西存在的，而钢铁可以很好地阻止后两种感知方式……

　　成年血缚灵的战斗力约等于S级的怪物，所以也只有它能与森林正面对抗。这样能说通。

　　他们面前很快出现一堆混乱的、没有声音的黑暗，仿佛空间被撕开裂缝，所有的攻击都从裂缝深处来到这里。黄泉觉得自己后颈发凉，塔的战斗力也许比不上S级，但缠人的能力还是相当过关的，拖住血缚灵恐怕没什么问题，而一但血缚灵被拖住，森林就可以发动它的攻击。

　　“塔！”黄泉大叫，“停下——你能听到吗？”

　　我是听到了但这里还有个东西再打我啊我敢停么？塔在心底默默吐槽同时溜到下一个空间里——刚刚他栖身的那个空间已经被粉碎了。他的对手确实不能像他一样制造空间，也不能进入他的空间，但这家伙的攻击力度足以撕裂空间——他真是不想评价那些攻击的速度。

　　但血缚灵停了下来。塔离它比较近，能够看到那个东西——他真的不想承认那其实勉强能算个人——忽然停下来，金瞳赤发，妖魔般的美感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哀伤。

　　“银弦？”那个声音很轻，飘飘渺渺的，打了这么久这是那个东西第一次说话。黄泉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答它，它已经变成一片血雾飘散开，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只似乎早已被遗忘的黑豹。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半空跌落，无声地砸在地上。

　　“般若！”黄泉当机立断，黑雾和血舞比着体型——恐怕谁都不会忘记当初飘荡在整个威尔榭广场上空的那团黑雾——血雾的行动明显受到了阻碍，它降落到地上变成血滴，流淌着汇聚，最终重新凝聚成人形，那个过程让人脊骨发寒。一团不知名的液体，没错，这才是它的本质，而不是……

　　不是那种太过具有人性的、温暖而哀伤的眼神，期待，恐惧，就像一个等着对方发现自己秘密的少女，面对着自己向往已久的人，轻启樱唇。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塔所在的方向，就像能透过空间裂缝看到他——也许确实如此，空间裂缝在很大程度上不能阻挡光，既然塔能看到他，他也应该能看到塔。现在塔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了，那身血色的衣衫让他显得妖冶夺目。

　　艳极为煞，那是只存在于老人口中的鬼魅，食人心，吸人血，艳丽如花，冷心如铁。

　　那种危机感让他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那个怪物向他走过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带着太过庞大的威慑力，“你……”

　　他的声音太轻了。

　　“帮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塔觉得自己面前是满满的槽点，但事实是他伸出手，在般若抓住它之前，把它拉到了自己的空间里。制造空间和制造空间裂缝，这是他的能力，而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个能力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从黄泉和布诺眼前逃开。

　　“谢谢……”

　　身体沉重得几乎无法移动，眼前是一片混杂着血色的黑暗，那东西妖异至极的声音就那么在他耳际响起，周围有一种很好闻的气息，有点像是花香，太过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他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跳出这句话来，大宅子的书房，那些纸叶上一行行别人会花千金求取的信息……

　　塔的手抬了起来，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头顶那个东西，狠狠地砸下去。痛楚从手上传来，花香一下子就淡了大半，他猛地翻身而起，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一个像是头部的东西，就毫不质疑地一拳捶了上去。

　　——“我赌赢了。”布诺的声音。

　　——“切。”这个是黄泉，接着有人踢了踢他的腰侧，“你还活着吧？我说你挺能耐啊，这都能把血缚灵揍成这样……”

　　塔勉强地睁开眼，天幕沉紫，星空璀璨，两个人俯视着他，一个是布诺，一个是黄泉。他知道自己手上紧紧地抓着什么，他很清楚，因为在血缚灵变成血雾的时候，那个东西掉了下来。那是血缚灵身上唯一不会变形的东西，尽管很小，但只要抓住它，就相当于抓住了整个血缚灵——

　　那是它们的弱点。该死，他不得不感激那些当初看到吐血的书，以及它们锻炼出来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塔？”是布诺的声音，一个身影弯下腰靠近他，塔努力用目光告诉他看自己的右手，手里紧紧抓着一枚红色的东西，手指已经痉挛了，那枚晶体一样的东西就是血缚灵的“心脏”，生命的核心。

　　那人把他抱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人按摩着他的手指，小心地把那颗心脏接过去。就在那一瞬间，他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我的任务完成了，布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