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大师]般若》tltz1_小非

31、向黄泉求助

　　一边是一条幽黑的小巷，弯弯折折，不知通向何方、在何处交错，只知道巷口的砖石间有细长的草叶生长出来，顶端有一点尖尖的，摸上去可能会扎手。墙角是有些潮湿的，因为盛夏的气温而仅仅有一点湿意，一片绒绒的青苔可怜巴巴地附着在上面，周围是一片褐色的痕迹，看起来已经有一些苔藓干死了。小巷外却是阳光明媚，这样宽广的大街理应车水马龙、人流如梭，应该会有小孩子叫嚷着追逐一只可怜的小狗，或是一只猫在墙头慵懒地眯起眼，抖抖长长的胡须。

　　街道对面是一片围墙，围墙外有彩色喷涂的广告，这是围墙里的人费尽心思也没能阻止的。围墙里是威尔榭怪物大师培训基地，这些预备生也许擅长战斗，但在这方面他们无能为力。墙被越来越多的广告覆盖，一层又是一层，像是在更新换代，从出售比比鼠到转让猫咪和寻人启事，甚至有人在墙上漆上特大号的“找女友”。现在那行紫色的字迹已经很淡了，能看到上面被覆盖了一家咖啡厅的招聘广告。

　　就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所有人都诡异地沉默着。街上的人统一地看着巷口那个黑袍的身影，看身形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修长挺拔，身材的比例恰到好处。红色的发丝软软垂在脸侧，纤长的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像不安又像在忍耐。而他的目光看着街上的一群男孩女孩，和他相比他们还只能算孩子，为首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神情无辜，身后背着棺材，棺材上趴着一只红色怪物，再后面是一个个子高高、狐狸面具的男孩，两个走在一起的银发和金发的女孩，金银双色头发的男孩，沉默的□□，又矮又胖、像是在和谁生气的男孩，最后是大一点的少年和少女，气氛在他们之间僵持着。

　　——简直就像是会凝固，先是变成液体流淌，然后在快要蔓延到所有人膝盖时结冰，仿佛完全没有融化的可能。红发少年歪歪头，能看到他有半张精致的面容，红色的眼睛满是流转的光芒。然而所有人注意的都仅仅是他的另外半张脸，毫无例外。

　　——白璧有瑕则为废。

　　从人数上来看他完全不占优势，但先开口的反而是他：“你们几个小鬼怎么在这？欠教育的话本大爷不介意代表你们的父辈——”

　　“抱歉。”狮子堂截断了他的话，“我不认为你有资格代表我的父辈。”

　　“是啊是啊，我当你爹真是降辈，吃亏吃大发了。”黄泉嘴角凝出一丝讽刺的微笑，简直奇怪，在经历过威尔榭的事情后黄泉似乎什么都没变，“我也不介意吃点亏让你叫我一声爷爷的——”

　　“你当你是谁？”朔月眉头一皱，虽然个子不高，但他其实把黄泉的表情学了个十成十，“我父亲——”他看了一眼狮子堂，“我们的祖辈，可不是你能侮辱的！”

　　“本大爷吊打他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你爷爷都没出生。”黄泉嗤笑一声，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周围的人看他的神情有多可怕。人群外围有个女子拉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但更多的人在围过来，经历了威尔榭的事件之后黄泉的脸也算是出名了，年轻人小声地议论着，紧接着，就像是嫌事情不够乱，有人大声问：“你又来干什么？”

　　“干·你。”黄泉一个不小心就学了潘说话，“我代表他们的祖辈干·你，有意见？”

　　“那个——”在那个年轻人大吼“你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奇拉翁试图阻止他，但很明显黄泉彻底引起了众怒，一节菜帮子向他扔了过去，然后是石头，不知谁的破旧的手套，一袋垃圾。黄泉没有躲，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垃圾袋砸在他身上，掉到他脚边，他身上全是不知名的污渍，脚下堆满了零食包装袋和西瓜皮。

　　一个鸡蛋砸在他脸上。真有钱，他想，这是第一个能扔得起鸡蛋的。他伸手沾了沾流下的蛋清，手上黏黏的。

　　“大家等一下！”布布路却不干了，他挥着手挡在黄泉面前，“那个——他又没伤到你们，他——”

　　“这句话……”黄泉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身后说，“我刚活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布布路心里一抽。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的苦难有这么强烈的认知——可能是因为当事人的无动于衷，那种熟稔和无所谓的态度与他曾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黄泉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所有人都在排斥他，毫无例外。

　　他是死而复生的幽灵，注定只能在黑暗中徘徊。

　　布布路忽然回过头，“别这么说！”他坚定地说，“肯定会有人理解你，你——”

　　“理解我的人有很多。”黄泉幽幽地说，“只是他们的住址几乎都是地狱皇后岛。”

　　布布路又一次噎住了。赛琳娜已经叫出了水精灵来帮布布路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大家安静一下——”

　　“大家冷静一下。”这次说话的是狄安娜。

　　“抱歉，让大家受惊了。”狄安娜平静地回答，“这几天是守关节，大家也知道，有些预备生太喜欢恶作剧——我们就是出来找他的，不好意思。”

　　唉？布布路傻乎乎地看着他，“你说他——”

　　赛琳娜和饺子果断拉走了布布路，奇拉翁维持温和的笑配合狄安娜，而狄安娜走到黄泉面前，就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肖无影，你再这么玩就要记大过了！你下次是不是打算装焰角·罗伦啊？赶紧回去背背书吧，还有就是下次想装骷髅记得别一身黑衣服，我都替你热！”

　　黄泉看了她一会，她几乎以为黄泉绝不会配合她。但黄泉轻轻抹去了指尖的蛋清，轻轻躬身：“好的，女王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点空灵，话语末尾音调微微上扬，尾音拉得很长，就像是琴弦在轻响。狄安娜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听过黄泉好好说话，在他们不到半天的接触中她对黄泉的印象仅仅是自高自大、不相信朋友的强大的蠢货，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黄泉其实有很多优点——很多在平时被他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连嘲带讽的语气掩盖了的优点。就算顶着一头蛋清，黄泉此时也表现出一种奇异的优雅与镇定。

　　这个世界上最镇定、最淡然、最快乐、最平和的总是保持微笑的人往往出现在精神病院。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能给黄泉下个定义了。

　　——精·神·病……

　　黄泉平静地顶着蛋浆和其他污渍跟在她身后招摇过市，狄安娜简直想直接拐到精神病院把他扔在那。奇拉翁像个护法一样站在黄泉身后，但狄安娜很清楚这个距离如果黄泉突然发难她几乎不可能活下来。黄泉像一个幽灵一般跟在她身后，一路上没人说话，布布路被赛琳娜强迫闭着嘴，除了脚步声和旁人的议论，只有黄泉心不在焉地玩着指缝间的蛋清和蛋黄，并且故意把它们混在一起弄成一团。

　　“肖无影是谁？”直到能看到威尔榭的大门，黄泉才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狄安娜几乎被吓了一跳，“一个预备生……很喜欢恶作剧。”

　　“我听过这个名字。”黄泉跟着她跨过门槛，“在我那个时代。”

　　狄安娜的脚步猛地一顿，“你的时代？”她抿抿嘴唇，因为她走在最前面，没人能看到她的动作，“你的时代？可能是……重名？他没什么奇怪的，他是正常地考进基地的——”

　　“我没有说他活了一百多岁。”黄泉平淡地回答，“我只是说有些家族习惯那种取名方式，把前辈的名字交给新生的孩子来表示祝福。”

　　“也许吧。”狄安娜勉强笑了笑，“这和你为什么出现在这没有关系吧？”

　　转移话题。精英队几乎都敏锐地嗅到了这个意味，而奇拉翁温和地笑着，“也许你认识的那个人的后辈来到这里很正常？”

　　“是很正常，当然和我来这没关系。”黄泉偏过头，直视着奇拉翁，“但我为什么出现在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语气很认真，就像一个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奇拉翁一愣，那个理由几乎脱口而出：“你出现在这里——”

　　“很危险？”黄泉讥讽地微笑，“还是有碍市容？”

　　“你别这么说！”布布路绞尽脑汁地试图安慰他。但似乎所有他们之间可以用来相互鼓励的话都不适合黄泉，“那个……我，嗯，我之前差点不能入学，因为……”

　　“因为你爹叫克劳德·布诺·里维奇，因为你爹杀了自己一摞子队友，就这么简单。”黄泉懒洋洋地说，“上述理由没一句假话，所以我到现在都觉得他们说得有理有据，就差显摆一下自己家谱上几千代都没有杀人放火记录了。”

　　布布路没听懂这句话，“可是我父亲不会杀他的队友！而且——”

　　“……”饺子直接捂住了布布路的嘴，“他是在批评那些导师……”

　　“啊？”布布路还是没转过弯来，“他不是说他们有理有据吗？”

　　狄安娜几乎要感谢这些没头没尾的谈论。他们绕开其他人来到一处屋子，“请坐，”她说，“这是我的……额，卧室。”她有点不好意思，“很安全。”

　　“安全？”黄泉抬头看了一眼，就好像他才是这的主人，“就这种结构，一地震直接全死，你就可以找你亲爱的老爹去了，到时候告诉他，你没死在任何符合怪物大师身份的地方，直接在自己家被砸死了。”

　　“……”狄安娜实在是有点挂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威尔榭已经至少两百年没发生过地震了。”

　　“所以呢？”黄泉轻飘飘地问，“这些屋子要用多久？几年？还是几百年？它们好像应该永远跟着威尔榭走下去吧？”

　　狄安娜一怔。这是新扩建的学生宿舍，和黄泉那个年代的宿舍结构不同，更美观，所以很多住在原本的宿舍楼里的学生都想换过来。她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

　　“散漫，无纪律，自救意识差。”黄泉冷冷地说，“身为怪物大师预备生，连最基础的安全意识都没有，指望你们去保护别人么？”

　　——他是他们的前辈。狄安娜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看着窗外，眼里的光仿若梦幻，一丝一缕倒映着一个只属于曾经的梦。狄安娜忽然站起身，对黄泉深鞠一躬，“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会尽力弥补。”

　　——他关心人的方式……和正常人完全不同。

　　黄泉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表态，继续挖苦：“你们这样的素质还敢自称预备生？除了多只怪物和满大街走的人有什么区别？一个管不好自己的怪物，”四不像对他呲牙，“一个凭借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乱转，”赛琳娜嘴唇有点苍白，“一个身边跟着父辈的怪物但那只怪物其实根本不属于你，”狮子堂脸色铁青，“一个弱智到自己哥哥不把一切说明白了就只会问为什么的小鬼，”帝奇握紧了拳头，“还有一个其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整天就知道幻想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十三姬瞪着他，“哦对，”黄泉的目光扫向奇拉翁，“还有一个，连自己的怪物有什么本领都不知道，居然还能混成精英。”

　　狄安娜觉得接下来就要打起来，但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动。布布路挠挠头，仍然笑嘻嘻的，赛琳娜和狮子堂似乎在仔细地思考什么，帝奇脸色越发阴沉，奇拉翁则咬着自己的下唇。只有十三姬张了张嘴，但鉴于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也没有说。

　　“那个……”狄安娜深吸一口气，“你要不要……先……整理一下？”

　　“好吧，卫生间借我一下。”黄泉淡淡地说，但他还是扔下一句话，“借助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只会死得很快！”

　　狄安娜忽然发现其实他心情很好。在卫生间传来水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黄泉的话似乎直指他们问题的重点。他其实很开心，可能是因为回到这里，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总之他是在帮他们，指导他们，以他们前辈的立场讲话，而不是在与他们针锋相对。

　　人的心理……真的很微妙。而且这确实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但她深刻地意识到，他是在以一种怎样的方式，爱着这座学院。

　　“……黄泉。”赛琳娜忽然站起身，“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很久，卫生间里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