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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谪落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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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猗随邓凝儿回了韶云宫,没有被挑中的女子们则被安排到盥洗房做工。
再磊落的人心里都有一片阴暗角落,盥洗房就是皇宫那阴暗一角。破败不足以形容这个地方,地面上满是湿滑的淤泥,空气中飘荡着腐臭的气味,宫人门或站或蹲在盥池旁,表情麻木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几乎每个人都不知道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她们从满池的污秽中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希望。每天清晨醒来,都会有同伴浑身冰冷地被抬出去,对于她们来说,死亡,或许是种解脱。
姜猗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食时。工女们端着小小的木碗,排着长长的队伍,眼巴巴地等着管事宫人为她们打饭。木桶里是黑乎乎的粘粥,管事宫人舀一勺,再斜着往下淋,到工女碗里的时候,还不足半勺。
她提着篮盒,在一路期待的目光中走向角落里的少女。婉柔看见她,眼中瞬间闪过亮光。她站起身朝姜猗扑过去,却在临近的时候生生止住了步子,糯糯地叫了一声:“猗姑娘……”
“嗯。”姜猗疑惑地看着她,对周遭脏乱的景象视若无睹,淡声道,“怎么了?”
“脏……”两只手指不自觉地在身前搅动,少女低下头,声若蚊呐。
姜猗无言,视线落在她布满裂痕的手上,心头涌现出一抹涩然的疼痛。
“无妨,我不嫌弃你脏。”她伸手揉了揉少女的松软的头发,放柔了声音,拉着她坐下来,将篮盒放在两人身前,打开盖子,扑鼻而来的香气刺激着鼻嗅。大大的杏仁眼一下子布满了水雾,水雾凝成一颗颗主子,从眼眶中滑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见了我不高兴吗?”压下心中的酸涩,姜猗故意问道。
“当然不是!”少女忙用袖口摸了一把眼泪,笑道:“奴……我只是想洗洗眼睛,看看是幻是真。”
“那么你看清了吗?”她拉着她的手,不顾上面的污垢将其放到脸上摩挲了一下。
少女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刷的抽回手,背在身后悄悄攥紧成拳,转过头去:”我,我……“她结巴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吃吧。”姜猗看着她泛红的耳垂,轻轻笑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又有了想守护的人。少女眼里的依赖和仰慕让她动容,她想,无论将来如何,自己定要尽量护她周全。如若护不住……如若护不住,又能如何呢?
婉柔没有注意到她眼底徒然出现的阴霾,她狼吞虎咽地吃着手里的鸡腿儿,心里满满的都是满足。
她像一个小偷一样,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偷偷地想。从未见她待旁人这般温柔。
她对我,是不同的……
一念至此,手里鸡腿儿仿佛变成了蜜饯,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
老天总喜欢捉弄弱小的凡人,它一念起人世间沧海桑田、天地翻覆,一念灭因果已乱,斩之不断。这是宿命的恩怨,一切悲剧的伊始。
姜猗觉得胸口处溃烂的伤口还在流脓,又被人狠狠地插了一刀。她这一生似乎都在与黑暗为伍,这一身的悲剧命运,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写,无法逃脱。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宿命安排?她只知道,独孤岚欠自己的,就算搭上她的全族,也还之不起了。
所以,在看见淮王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她没有再试图靠近,只盯着他冷冷看了一眼,转身便走。她走路的时候姿态优雅,连裙摆都没有摇动一下,看起来静如秋水,可胸腔处的血液却早已沸腾起来,只待东风一来,化作燎原之火。
远远地,淮王见她转身,不由得心头一紧,快步追了上去。
“猗姑娘……”他在身后止住脚步,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奴婢参见王爷。”她回过身,垂下眸子,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潭。
“免礼。”淮王忙伸手去扶,却被姜猗避了开去。漆黑的眸子暗了一暗,他微微一笑,柔声道,“不要对本王如此拘谨,好么?”
姜猗站起身,不看他的脸也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神情。淮王虽淡泊名利,骨子里却是刻着傲然的。这样一个人,肯对一个低贱的宫女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低声下气地乞求……感动吗?
姜猗心里只有快意,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她的心是用钢铁做的,再柔弱的外表也撼动不了一颗比磐石还冷硬的心脏。
“尊卑有别,奴婢不敢僭越,还请王爷莫要再说这些。奴婢位卑命贱,不敢与王爷有所瓜葛,唯恐一脚踏空,万劫不复。”她低垂着眼帘,一句一顿,冷漠地说道。
他无辜吗?姜猗不知。
她只知道父债子还,眼前这个是仇人的儿子,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原谅他,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过他。
淮王见她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愿,心中钝痛。
“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呢?”他沉下声音,沉下思绪,连脸上时常挂着的淡笑也消失不见。
昭告天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她的名字,就像将她绑在了自己身上。淮王如何不知这样会让她处境艰难?可他是个凡人,他也有私心,他已经知道错了啊,为什么就不能原谅这一次呢?
姜猗终于抬起眸子,将目光投给了面前的男子。他依旧一袭青色长袍,长发高束于脑后,头戴四方冠,一根乌墨簪东西作贯,眉眼淡然,清隽从容。
淮王微微低头,姜猗迎着日光,只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面若浑玉白而不苍,眉毛斜插入鬓,鼻梁高挺似悬锋,一缕发丝自额际滑落,为他俊逸的面容更添几分洒脱,像个超尘脱俗的仙人。
而自己,却将谪仙拖下了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