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61、第六十一章 虎毒怜子

　　“原谅？王爷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吗？”姜猗面露疑惑，声音却分外冷淡，“就算做了，我原不原谅又如何？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是卑微下贱的宫女，就算你要我的命，我也得乖乖奉上，哪有资格说不？”
　　这些话不可谓不诛心。
　　一个孤高自傲的人，忽然放下身段，俯首迁就，给人的感触无疑是最深刻的。她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位置上，就是为了让他愧疚，让他痛苦。对她来说，看着仇人痛苦，才是最快意的。
　　事实上她做到了，因为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的痛苦隐忍。

　　明明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自己逼到这般地步呢？他紧紧地握住拳头，心里阵阵发痛。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心底有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一瞬，仿佛灵光乍现，许多画面在脑海里相继出现，渐渐连成了一条脉络清晰的线。那些从前忽视了的，都被无限放大，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垂下眼，声音微缓。
　　“你不知道吗？”姜猗冷冷一笑：“何必再惺惺作态，你们母子二人都是一丘之貉，一个握着屠刀，杀伐无道，一个流着泪，轻柔拭去刀身上的血迹。你以为，这样就能抹除罪恶吗？”
　　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疼痛使人清醒与冷静。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因为害怕，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杀了他。

　　恍恍惚惚地回了王府，下轿子时，淮王没有站稳，险些跌倒。半跪着任其踩踏的私身一惊，立刻叩起头来。他摆了摆手，抬步踏进府邸。
　　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残忍的了。从懂事起就敬重着的人，原来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所有的光风霁月都是伪装，她的真实面目如此不堪。
　　颓然跌进软椅，淮王疲惫的闭上眼睛。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不杀伯仁，伯仁却为他而死。
　　——她不会原谅我的。

　　直到西风残照，日薄桑榆，紧闭了一整日的房门才从里面打开。淮王穿着蟒袍，站在玄关处，淡声道：“备驾，本王要即刻入宫。”一出口，才发觉嗓音带着浓浓的沙涩。
　　“喏。”仆人的了命令，即刻起身往外走去。
　　一只孤雁从头顶飞过，带来了一片悲鸣。彼时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染满了云层，霞光烈焰，如美人的嫁衣，绚烂到极致的凄绝。
　　暗青色的珠帘从矫顶一泻而下，复古回纹雕刻在倚栏上，绣有瑞兽的帷幕随风轻摆间，隐隐露出轿内铺陈的珍贵皮毛。八个高壮男子分别从前后架起轿身，一路上见者皆后退，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宫。
　　宫人进来禀报时，皇太后正在内殿里小憩。听闻心爱的儿子来了，迷离的凤眸亮了亮，她面露喜色，高兴地道：“扶哀家起来。”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将皇太后扶起到四轮车上，推着她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木制的轱辘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沉厚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极为突兀。淮王背负双手站在窗前，他身衣蟒袍，素履皂绦，身长八尺，高大的身形婬在斑驳光影当中，无端让人觉得遥远。
　　“启儿怎么这时来了？”皇太后看了几眼，柔声说道。她并没有太过喜形于色，可抑制不住翘起的嘴角和上挑的尾音却泄露了内心的欢慰。每一次见到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优秀儿子，就忍不住骄傲，她想，这大概是天下间所有做母亲的都无法亸免的罢？
　　淮王没有动，他沉默地看着窗外，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皇太后心头那一腔暖意才慢慢冷却了下来。一缕清风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理智也迅速回笼，她不禁想到：他最恪守礼节的儿子怎么会这时来探望自己呢？
　　心下有了几分猜测，脸上还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久后，淮王才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子，用一只手握住皇太后搭在扶手上的纤纤玉手，朱红色的丹寇像血一样艳丽，她就是用这双玉手，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母后不是答应过儿臣，不去找她的麻烦吗？”他轻声开口，语气中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忐忑。无论做了什么，她都是自己最敬重的母后啊……
　　然而皇太后听不到他的心声，她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皇儿这么晚来长信宫质问哀家，就是为了一个女人？”
　　淮王低下头，慌忙解释道：“儿臣只是觉得庶民无辜……”
　　妇人之仁！

　　“跪下！”皇太后打断他的话，厉喝一声，“哀家费尽心思，让你拜得大儒，就是为了让你翅膀硬了来忤逆我的吗？蔡先生是如何教导你的？！”
　　她说话的同时，久居高位的威仪自然释放出来，静候在旁的宫人们齐齐匍匐在地，以头贴地，战战兢兢。
　　“扑通”一声，淮王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他语气僵硬地一字一顿道：“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母后之恩，儿臣铭记五内，莫不敢忘。”
　　“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你违背道德，不遵礼法，哀家罚你闭门思过，抄孝经三百遍，小惩大诫。”她捂住跳动不止的胸口，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露沉痛。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如果可以干干净净的，谁愿意满手血腥？
　　她舍不得让儿子沾染那些肮脏的东西，可是身在这样的位置上，稍有懈怠就会被拉下万丈深渊。权力倾轧往往你死我活，所以她铲除了一切阻碍，为他铺就了一条青云直上的坦途。
　　皇太后是个自负到了极点的人，她这一生所做的事情，若摆在世人面前，足矣用“轰轰烈烈”四个字来形容。
　　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她无数次扭转败局，屡出奇谋。随先皇碾转万里、共辟王朝，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有她坐镇的军队，几乎战无不胜。而她所做出的决定，从来没有人反驳。所以皇太后未曾想过自己也会出错。
　　然而现在，她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个儿子保护的太好了？
　　思绪回转，像是失望到了极点般，皇太后闭了闭眼，慢慢地抽出手，再也无法摆出笑容。她冷声说道：“皇儿即刻出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