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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幽居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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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大板,对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来说,已是极重的惩罚了。意志力不够的,甚至能当场打死。
姜猗被按住双肩压在木凳上,冷汗自额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长长的木板每每落下,都会像忍不住似得闷哼一声。
血水自繁复的长裙内渗出,二十下一打完,按着她肩膀的两个嬷嬷便将她拉起来,放在架子上,由四个宫人抬着往外走。
尖细的声音自殿内响起:“慢着——”
“冯公公有何事?”两个嬷嬷回头,看见传话之人,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狠色,露出了自以为柔和实则狰狞的笑容。
总管内侍将一个精致的雕花白玉瓶拿出来,看向姜猗的目光里有遗憾,有不忍:“这是皇上赐给猗姑娘的。”
姜猗颤抖着手将瓶子接过来,低声道:“谢皇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十大板对一般女子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苦楚,对姜猗来说却不算什么,因为比这多十倍百倍的痛她都尝过。然而做戏要做全,做得逼真、做得隐忍、做得不漏痕迹,如此才能得到最大的回报,才不枉她处心积虑和受的苦楚。她不急,要行稳致远,用的就是一个“忍”字。
“求皇上,让奴婢一起去吧!”站在一旁的少女见她们要走,急忙跪了下来,重重磕起了头,大声说道,“奴婢愿与主子同甘苦!”
她磕的极重,一点余地也没有留。“嘭嘭”声响彻大殿,令人动容。
燮王看向即将迈出殿门的人,见她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准。”
出了宫门,押送的两个嬷嬷更加肆无忌惮了。其中一个随手拔下了姜猗头顶的朱钗,狞笑道:“入了冷宫,哪里还用得着这些东西?老奴先替您保管者罢,省得浪费了。”
姜猗抬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幽然深邃,如腊月寒潭,微一触及,竟连浑身肌肤都为之僵涩。拿着朱钗的那位嬷嬷愣了一愣,只觉得冷意从那目光凝处泛了上来,一时间竟呐呐不成言。
——她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回过神来后,却是有些羞恼。想她在宫中浸淫数十载,怎会被一个小姑娘所慑?念及至此,手上更加用力,却也不敢再骂,脚步飞快的向长安宫走去。
从无望到死心,要经过多久?一年?五年?十年?
许多年前,姜猗曾见到过从冷宫中跑出来的宫妃,所有人都说她是疯了。那时她躲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只觉得怜悯,怜悯中夹杂着淡淡的鄙夷。
那时她就知道,入了冷宫的女子,几乎都难逃郁郁而终的下场。
姜猗趴在架子上,抬眼望去,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她眨了眨眼,只觉得无甚不同——一样的红墙黄瓦,一样的高大恢宏。
宫人将架子放下,双手自然垂落,微微低头站作一排。两位嬷嬷将人送到,轻蔑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转身:“我们走。”
这宫里的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被打入冷宫的,就算是定下了结局,没人会愿意靠近。
架子震了一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姜猗臀上和腿上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血水流的愈发肆意,几乎将裙子染遍了。
她平静地看着他们离开,才点了自己的穴位止住不断往出渗的鲜血。又将手中的白玉瓶递给身旁的少女,道:“替我涂上。”
婉柔收手接过瓶子,将瓶塞取下,顿时,一股清凉的香味扑鼻而来。再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这药的珍贵。
她将药倒在手上,想掀开裙子,却听一清柔女声:“直接倒上去。”
拿着药瓶的手抖了一下,少女迟疑道:“娘娘……这……”
“照我说的做。”
“喏。”婉柔顺从地蹲下身子,将瓶口到置,任乳白色的液体汩汩而下。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姜猗握紧拳头,暗暗运功催动药力。
半刻钟后,她才长舒了一口气,在婉柔的搀扶下缓缓地站起身来。秋风萧瑟,吹在主仆二人身上,透骨冰凉。
“久闻皇家无情,我今日有幸得见……”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意,“这般严刑冷殿,换做一般女子,怕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娘娘……”一旁的少女终于哭出声来,“您刚才为什么不解释一番……皇上那么爱您……”
姜猗打断她的话,道:“爱?”
她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自顾笑了起来。
三座雄伟的大殿耸立在前,没有白玉石阶雕龙画凤,却有青砖铺地穹顶檀柱。厚重的宫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姜猗在婉柔的搀扶下缓缓挪动至殿前,用白嫩的手拂去门栓上的灰,然后素手撑在门上,向前用力。
“咯吱——”
伴随着尖锐的声响,沉封许久的殿门应声而开。扑面而来的,是冷寂的味道,与……漫天尘土。
大殿里空空荡荡,破碎的纱幔在随风飘荡,高几、床榻都掩埋在灰尘当中,分不清颜色。
深秋的天气本已极凉,尘封已久的大殿一丝暖意也无,越往里走,寒意越浓。好在还有一人相陪,在这幽幽深宫里,她不孤寂。
少女亦步亦趋地陪在她身旁,脚步声轻轻浅浅,呼吸声也轻轻浅浅,姜猗忽然止住脚步,幽幽说道:“我刚才未答,现在告诉你。”
少女沉默下来,长长地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楚楚动人,带着丝丝委屈:“娘娘做事向来有您的道理,奴婢方才只是一时心急,望娘娘莫怪。”
“我不怪你。”姜猗回过头来,感受着手上柔嫩的触感,微微勾唇,眸子里却流淌着深沉的暗芒,“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非要求个真相的。
真相就是,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妃。她想要对付我,我无从反抗,也不能反抗,因为任何一个罪名压下来都能使我万劫不复。
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点心不是我做的,更不能说毒不是我下的。一旦说了,她立刻就能治我一个犯上之罪……与其拼个玉碎,倒不如暂退一步。如此,他还会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她的声音幽沉,仿佛带着腐蚀人心的力量。
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少女消化了许久才低声答道:“奴婢明白了。”
将内殿简单打扫了一番,天色渐渐昏沉下来。
两个宫人将被褥和饭食送过来便走了。殿内摆着炭炉,却无炭料可燃。姜猗吃了几口冷馊的饭食,便站在殿前发起呆来。
高大的宫墙隔开了视野,能看见的只有头顶四角的天空。硕大的院子里不种槐杨,却杂草丛生。看久了只觉得逼仄阴冷,令人窒息。
“阿嚏!”
一室的冷寂被打破,姜猗转过头去,见穿着襦裙的少女正以帕掩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姜猗有些好笑,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娘娘不可!奴婢命贱,不怕冷……”
“我有真气护体,不需要这些。”姜猗按住她要往下拉扯的手,柔了声音:“你不必拘谨,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婉柔低了低头,有大滴泪水从脸上掉下:“谢娘娘。”
“我已经不是娘娘了。”
闻言,少女神色一慌,便要跪下。姜猗忙拉住她的手,道:“从前,他们都称我‘猗姑娘’。”
“猗姑娘。”婉柔低低念了一句。
等了许久,才有宫人送来了被褥。婉柔拿着薄薄的被子,为姜猗铺好,才起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姜猗叫住她。
少女低下头:“奴婢去偏殿睡。”
“这么冷的天气,你只拿那一条被子,是想活活被冻死吗?”姜猗叹口气,拉着她的手走到榻前,不容拒绝道,“上去罢。我们挤一挤,还能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