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45、第四十五章 为君一曲

　　躺在冰冷的硬榻上时，姜猗回想了很多。她这一生，一直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在刀尖上跳舞，在用生命作赌注。
　　但凡有条退路，但凡可以选择，谁愿意以命相搏？
　　大綦的太史令曾说，姜猗天命不凡，注定有潜龙腾渊之时，然而姜猗却是不信的。她丧父丧母，满门皆灭，称为天命孤星才准确罢？
　　天命孤星……她觉得自己注定是这样一个可悲的命运，永远无法摆脱，永远无法放下！
　　所以她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在皇太后处心积虑地想除掉她时也不曾反抗，宁愿让自己深陷囹圄也不去求他。她在逼他，未尝不是在逼迫自己？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再不动手，恐怕就无法下得去手了。

　　寒风呼啸着，从破败的窗绡中飞进大殿，在空气中撒着欢来到榻前。熟睡中的少女猛地一个哆嗦，素手紧抓着被角，双腿轻轻抬起缩在一侧。
　　点点微光照进殿里，却照不到内殿当中。一片漆黑中，女子睁着眼睛，定定的望着身旁的少女。许久，才将手贴在她的身上，悄悄运功。睡梦中的少女只觉得有股热流顺着四肢百骸在流淌，驱散了浑身的凉意。捏着被角的手悄悄放松了些，睡得更沉了。
　　时值子时，仍旧无眠。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晚风送来一段歌声，像是呢喃细语、像是轻轻哼唱，幽幽地听不真切。
　　姜猗趴在榻上凝神再听，似乎听得一句：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歌声凄凄切切，夹杂着无边悲凉，竟能影响人的心境，令闻者为之哀伤。姜猗就在这飘飘渺渺的歌声中渐渐睡了过去。
　　一轮红日自东冉冉升起，浮云散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在晨曦的反射下闪闪发光。此时临近初更，姜猗睡觉很浅，婉柔一动，她便醒来了。
　　蝶翅般动睫毛轻轻扇动几下，内勾外翘的凤眸缓缓睁开。因着初醒，她眼底尚带着淡淡的迷茫，平日里的冰寒之色消退不少，少女看得痴了，一时间满脸通红。
　　“猗姑娘，你醒了……奴……奴婢伺候您穿衣。”她结结巴巴得说着，蹲下身子将青丝履捡起，小心翼翼得扶着她站起来。昨天那条裙子已经不能穿了，宫人送来一套粗布襦裙，少女将藕色长裙展开，轻声道，“委屈姑娘了。”
　　姜猗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你忘了，我本来就是庶民。”
　　一双大大的杏眼瞬间有些发红，少女低着头糯糯道：“在奴婢眼里，主子是天下间最高贵的女子。”
　　高贵？这两个字，早就离她很远了……脸上保持者浅淡的笑，眼底却徒然结上了厚厚一层寒冰。

　　简单梳洗过后，婉柔又回到主殿中打扫去了，姜猗则站在院中晒着太阳。金霞漫天，阳光穿透薄雾挥洒下来，暖洋洋的。
　　臀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溃烂的皮肤部分已经结痂，可痛感仍然钻心入骨。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得站着，连腿都没有颤动一下。这样的伤，放在后宫任何人身上都应是难以承受之痛。
　　直到巳时，送饭的宫人才姗姗来迟。
　　“吃饭了！”吆喝了一嗓子，小内侍便仰起头，倚在墙上斜眼看向主仆二人。
　　姜猗动也没动，闭着眼睛靠在门边上。婉柔则忍着怒气结果食篮，打开盖子的一瞬间，脸色涨成了青紫色：“这黑乎乎的一团是什么东西？这东西吃进肚子里怕是要死人的罢！”
　　“就你们矜贵吗？冷宫里的娘娘，哪个不是吃的这些？”那小太监慢慢地直起了身子，冷冷一笑，“入了冷宫，还想摆娘娘的谱……不自量力。”
　　“你……！”婉柔气得满脸通红，还想在说什么，却被姜猗一把拉住了手腕。宫里的下人们，向来捧高踩低，看上面人的颜色行事。此番际遇，必是有人吩咐过了的……仿佛感觉到什么似得，她霍地抬头。重檐庑顶之上闪烁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不必与之多言，我们回去罢。”姜猗摇了摇头，俯身过去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说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乖乖的送过来了。”
　　闻言，婉柔惊讶地看向她，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里面闪烁着点点亮光。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姜猗的话，因为她从来没有失算过。
　　“咳咳。”姜猗突然咳了起来，用手帕捂住鼻口。
　　“姑娘您怎么了？”少女立即担忧得问道。
　　“无碍，不过是昨晚受了些风寒……”

　　事实证明，她的信任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不到午时，就有人将丰富的菜肴和厚厚的棉被送了过来。
　　“猗姑娘，您怎么知道……”少女惊叹道。
　　姜猗淡淡瞥了一眼窗外：“刚才，有人在窥探我们。”
　　婉柔深吸一口气：“是陛下的人吗？”
　　“我不知道。”姜猗立在高几前，语气像古井里的死水。“你觉得，这长安宫，比之外面如何？”
　　“没有了那些勾心斗角，是个清净地。”
　　“清净地？我倒觉得这里像座囚笼，我们是被关在笼中的鹰。”姜猗拉着她的手，走到窗前，示意她向上看，永远的四角天空，让人觉得压抑、沉闷。久居于此，如何能不陷入魔障？
　　窗前有一架古琴，纤纤素手抚上琴身，抚过繁复的纹路，抚上柔韧的琴弦。轻轻一勾，低沉的声音从手下溢出，颤若龙吟。
　　女子忽而敛了眉目，轻轻一叹：“这皇宫之中，哪里会有清净之处……除非你死了，否则，永远别想要什么安宁。”
　　伴随着这一声叹息，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头顶上方跃下。
　　“姑娘何出此言？”来人声音清朗，面容也清朗，一身青衣衬地他风姿卓然。
　　姜猗后退一步，缓缓抬头，直到看见一张清俊脸庞。没想到，竟然是他？
　　“你怎会在此……”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女子忽而又低下了头，似有些无措般，双手交叠于身侧，“民女见过王爷……”
　　“免礼。”青衣男子上前轻托玉臂将她扶起，“你会弹琴？不如为本王弹一段，如何？”
　　姜猗站起身，默然许久，才道：“喏。”
　　低沉的琴声缓缓响起，初时清如溅玉，缓缓地带出宽阔苍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狂风将一切吞没，行人随风而逝，古老的建筑淹没在狂沙之下，苍茫浩渺，万年枯寂！
　　素手在琴弦上来回飞跃，琴声渐渐扬起，乌云滚滚，大雨滂沱，海面上惊涛击天，陆地上刀光剑影，阴谋阳谋层出不穷，烽火连天战乱不止。
　　将军端坐在战马之上，挥槊而下，万军齐震，惊天动地。两军呼啸着厮杀在一起，火舌吞没了城池，鲜血染红了土地，尸体堆成了山。死的死，伤的伤，这场战争终于有了结果，江山已经满目苍夷，天下已经生灵涂炭！
　　狂涛自山巅奔腾而下，到山脚时已经成了涓涓细流，千军万马的气势隐约还在心间激荡，耳边却已是秋谭水落，白云苍狗，余音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