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42、第四十二章 血染深宫

　　凌乱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陈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而入。
　　殿内檀香袅袅，暖融的香气扑面而来，往常随处可见的盆栽今日却是一盆都看不到了。皇太后坐在四轮椅上，周围的人或站或跪，一个貌美的婢女正站在他的身后，为其揉捏肩膀。几名婢女分侍两旁，还有穿着淡蓝宫装的嬷嬷侯在一侧。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陈太医一甩袖袍，屈膝行礼。
　　“免礼。”皇太后扬起一个端丽的浅笑，“爱卿来的正好，猗美人刚送了些糕点过来，哀家高兴，便赏赐给了下人……”
　　她说着，涂着朱红丹寇的素手随意指点向立在一侧的一名宫人，温言道：“你过来。”
　　被指点到的少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却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
　　皇太后自托盘中捏起一块乳白色的糕点，送到少女嘴边：“吃下去。”
　　那少女微微抬头，眸中瞬间升起雾气，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这个高高在上明艳逼人的女人，希望她能放过自己。然而独孤岚只是眨眨眼，笑的更加温柔：“乖，张嘴。”
　　“谢太后娘娘赏赐……”少女轻轻咬了一口，伴随着低低的谢恩，一滴清泪自她的眼角滑落，娇小的身躯猝然倒地。
　　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有戚戚，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忿。

　　“婢子忠心，寻个好棺材葬了，再给她的亲眷送上五十两以示慰藉。”皇太后面无表情地吩咐道，“陈爱卿可看出了，这糕点里面，究竟有什么？”
　　那太医显然也是被这一幕惊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看向独孤岚的眼神更加畏惧了。
　　他小心翼翼地自剩下的糕点里挑起一块，用指肚捻了捻，又放在鼻端嗅了嗅，良久才抬起头来，用老迈的声音说道：“禀娘娘，这糕点里，含有蚀骨之毒。”
　　“陈卿家不愧是太医院的老人，连这般罕见的毒都能分辨出来……”皇太后缓缓说道，“那么，倘若有人问起，你也该知道怎么说吧？”
　　“老臣明白。”陈太医灰白的美髯一抖，连忙伏在地上。
　　到了他这个年纪，谁没有几分牵挂。那些牵挂也就成了软肋，让他不敢行差踏错，不敢不识时务，即使要昧着良心。
　　皇太后微微一笑，随即，脸色一变，冷冷看向跪在一旁的华衣女子：“你可知罪？”
　　姜猗跪在那里，不卑不亢：“妾身不知，妾，何罪之有？”
　　“谋害太后，其罪当诛！这一次，谁都救不了你！”皇太后厉喝一声，高声道，“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此刻，姜猗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真情与假意、权利与利益、阴谋与算计，左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她原以为能算尽一切、步步为赢，现在，这场游戏输了，她也该醒了……
　　两个宫人左右拉住她的胳膊，姜猗顺从的站起身，金针已在指尖闪烁。就算要走，她也要先杀了独孤岚，否则，岂不是枉费了这么多月的忍辱筹谋？
　　“慢着！”
　　一声断喝从殿外传来，紧闭的大门蓦地被人推开，燮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前。他峨冠博带、袾裷衣冕。
　　十二旒冕，玉笄朱紘，其下垂缨，平天冠挡住了他大半脸庞。衮衣纁裳，十二纹章，玉圭赤舄，只属于帝王的冕服将他衬得威仪四射、高不可攀。
　　重重缕缕的金光仿佛从他身后照射进来，燮王整个人都立于朝阳之下，姜猗被这光芒耀得眯起眼睛。看着他抬步迈入，不着痕迹得将金针收起，随着周围的人跪了下来。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高高在上、受人景仰，一个便要跌入泥尘、万劫不复！
　　心下微冷，只听到低沉的男声从头顶罩下：“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来得巧。”保养得宜的脸上挂上了浅笑，仿佛对镜练习过千百次一般无可挑剔。皇太后意味深长瞥了姜猗一眼，慢吞吞地开口道，“不过是些腌臜东西罢了，哀家正要处置。皇帝就不必插手了，免得污了眼睛。”
　　“寡人既然看见了，便不能视而不见。”他随意指点了一人，道，“陈太医，你来说。”
　　被指点到，陈太医的身体几不可查得抖了一抖，颤巍巍地开口道：“回皇上，是猗美人下毒……谋害太后……”
　　“下毒？”燮王神色未变，鹰隼般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停顿在姜猗身上，“爱卿是否亲眼所见？”
　　“那是自然。”不待陈太医说话，皇太后率先开口，道，“来啊，将人带上来！”
　　很快，两名内侍便将草席抬了上来。粉衣襦裙的少女安静的躺在上面，她双眸紧闭，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珠，正是刚才吃了一口糕点的婢子。所有人都泛起了兔死狐悲的冷意，位卑不由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拼了命的往高处爬。
　　这血染的深宫，每日枉死的冤魂数都数不清。下等的宫人们，每天都像是在与上苍争命，每晚入睡前都会庆幸自己，又多活了一日……与其同情别人，倒不如同情自己。

　　独孤岚继续说道：“后宫里的美人何止千百，比她有才貌的更是不知几何。皇帝，千万不要被美色迷了双眼……”
　　她说得极缓，也极为客气，可燮王却从中听出了警告之意。皇太后身居高位，她身后的独孤家更是权倾朝野，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
　　谁都能看出来，这是针对姜猗的一场阴谋。毕竟，就算再蠢，也没人会这么明目张胆的下毒。然而，皇太后要的，并不是名正言顺。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与她作对的下场。

　　等了许久，燮王才轻声问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求我……哪怕是提前与独孤家对上……
　　然而姜猗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甚至连眼皮也没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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