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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那年芳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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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菜肴都被撤下,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姜猗没有让人点燃灯烛,而是就着黑暗,躺在宽大的贵妃椅上,目光迷离地看着前方,入目之处,唯有无边黑暗。
这些年来在刀尖上行走,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依靠着鲜血而活的鬼物,她的世界里只能看到黑暗,无论走到哪里。或许,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姜猗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好像时刻有把尖刀悬在头顶一般。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半月了。
由初时的暗害到后来的完全不加掩饰,出个门都会遇到杀手,可见皇太后已经完全没有耐心和她博弈下去了——她只想杀了她,无论用什么手段。
夜色淹没天地,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乳白色的月光自窗牖的罅隙间辉洒进来,在地上映画出繁复而华美的纹理,成为大殿之中唯一的光亮。
记忆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一一划过,原来那些刀光剑影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有过半分模糊,其中的艰难、痛苦、惨烈每一样都足以让人铭心刻骨。
江湖人都说她心狠手辣,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无辜。因为她杀过太多的人,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清。然而她不悔。一个人,如果有别的路可以走,谁都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桃花林里,少女赤脚踏在通红的乏煤上,单手提枪,一步一步艰难的练习着,再痛也没有哼一声。从隆冬到初春,她的内力控制得越发娴熟,滚烫的乏煤已经伤不到半分。红缨枪在手里若舞梨花,如飘瑞雪。那一日,几乎所有的桃花都从树上落了下来,少女在漫天的桃花雨里,终于领悟了姜家枪魂。
那一年,她十三岁,年方豆蔻。
一丈见方的药池黢黑如墨,少女赤着身子躺在里面,豆大的汗水不停得自额头、脖颈处渗出来。池水是滚烫的,偶尔会发出咕咕地声音,袅袅升腾的雾气将少女淹没,她的脸上已经褪尽了血色,唇瓣在不停地往外渗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时至今日,想到那时的情形,仍会觉得锥心蚀骨。可是边上的人还在往池内投放药物,每放进去一种,痛苦便加剧一分,生不如死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感受。护体真气早已溃散,恍惚间,少女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能晕过去,她不能死!
然而脑中昏昏沉沉,总觉得有东西在往身体里钻,叫嚣着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少女勉强的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细长的蛇往她的方向游过来,漆黑的药汤中,许多东西在蠕动着,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她想,大概是出现了幻觉。
醒来时已是十日之后,残阳如血,妫龑告诉她,你已经是百毒不侵之体。那一刻,她唯一想到的却是:还活着吗?
那一年,她十四岁,尚未及笄。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群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街道旁,被拉住的公子锦衣加身,面如满月:“把你们这的头牌叫出来。”
身材微胖的老鸨帕子一挥,顿时香气扑鼻:“香香已经被人包下了,公子看这位如何……”说着,将一个身着五色流仙裙的女子推到面前。那女子顺势倒在男子怀里。
锦衣男子将女子推开,左手伸入袖中,展开掌心时,竟多出一锭金子!老鸨目光一亮,随机露出为难的神色,男子见状勾唇一笑,转身边走。无视了身后的高声挽留。
婉转的琵琶声从雅阁之中传出,层层帷幕后,身披轻纱的女子抱着琵琶,用细软的嗓音低低吟唱着:“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
柔美的声音微哑慵懒,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百转千回。如一池春江水,带着淡淡的凄婉层层荡漾开去,到了尾端,已经缠绵不清。
男子掀开帷幕,将女子楼入怀中,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
意乱情迷中,女子媚眼如丝地抬起眼帘,就在下一刻,她的瞳孔急遽收缩,眼中的媚态都化作了惶恐。衣衫半褪的男子感觉到她的僵硬,正要皱眉,却徒然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抹白光!
他浑身一震,僵在了那里。冰冷的匕首就架在脖子上,男子颤抖着声音道:“你要做什么?”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深沉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自身后传来。
“我……我是宰相的大公子,我出十倍的钱……求你不要杀我……”
匕首毫不犹豫地划过喉管,那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一道清风吹过,来人已经离开。温热的血喷溅在女子的脸上,她终于回过神来,惊声尖叫起来:“啊——”
江湖流传着她的传说,天阙阁大护法,从未失过手。
那一年,她十六岁,二八年华。
“叽——”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吼声,野猪庞大的躯体徒然倒下。
少女将长.枪从它的脖颈上拔出,顿时血流如注。她用一个脏兮兮的水壶接血,仰头便喝了下去。
月黑风高,原始森林中处处都透着诡谲,诡谲中也夹杂着各种危险。月光无法透过繁密的树叶照到地上,所以放眼望去,唯有黑暗。漫山遍野都是毒虫猛兽、沼泽瘴疠,稍不留神便可能会丢了性命。
狼啸声自字面八方包抄过来,它们闻到了鲜血的味道。那些生灵的眼睛在暗夜中发着光,仿佛一颗颗夜明珠相继点亮,姜猗紧紧握住手中的枪,闭上眼睛,红缨枪直指风声来处。
物竞天择,强者为王——这是妫龑对她最后的考验。
生死不论。
那一年,她十八岁,韶华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