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32、第三十二章 脱胎换骨

　　因着后宫无主，皇后之位空悬，所以此次宫宴，是由皇太后亲自主持大局，邓、柔二妃在旁协助的。
　　黄昏时分，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昏沉下来，姜猗在寝宫里沐浴、熏香过后，穿了一件素色衣衫，套上鞋履，坐在铜镜前，由身边的宫人为她梳妆、贴戴花黄。
　　昏黄的铜镜里倒影出她饱满的额头、柳叶弯眉、魅惑的凤眸、挺直的琼鼻、微尖的下巴、还有细嫩的皮肤……不知不觉，已经二十二岁了啊！
　　纤纤素手抚上侧脸，二十二岁的年纪，不算老，可也真的不再年轻了。在这网罗天下美人的后宫中，真真是不经看哪……
　　犹记当年，自己也曾风华正好、求仁得仁，而如今，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了，就像奔流东去的江水一般，再不回头！
　　婉柔为她梳了一个灵蛇髻，戴了一套精致的钗饰，又施了点脂粉，贴了抹额，画了峨眉，点了绛唇，妆成后，微笑问道：“少使觉得如何？”
　　姜猗对着铜镜微微点头：“很好，不失礼节，亦不出挑，你有心了。”
　　“这是奴婢的本分。”婉柔后退半步，微微低头，恭敬答道。

　　当弯月刚刚挂上树梢时，众嫔妃都陆续到了韶云宫。太后起身升坐上位，众嫔妃各依等级，分列站好，行了大礼，这才各自落座。
　　宫宴，向来是宫中嫔妃们争奇斗艳的场合，所有的明枪暗箭、宝髻千变，都不过是为了那偶然的惊艳，获得陛下的垂青，从此再拾圣恩、平步青云。
　　今日来的宫嫔们，皆是盛装出席，而姜猗却穿了一件藕色云纹宫装，只在腰系了一条靛青色丝带，看起来极为素雅，看起来倒像是来做陪衬的了。
　　溥令仪穿着一件缎地绣花百蝶裙，层层的裙摆如雾垂散、逶迤在地，她头上梳了一个高高的凌云髻，嵌着硕大的东珠，艳而不俗，华美至极。
　　皇太后穿着一件玄黑色的‘百蝠捧寿’宫装，手握‘金镶玉’的龙首拐杖，戴着一套最繁复的头饰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上，柔、邓二妃小心翼翼的分侍左右，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杯盏，各色水果更是应有尽有，为保持鲜美，许多都是快马从千里之外运来的，极为难得。
　　宫宴的气氛很是融洽，宫嫔们三三两两的说着体己话，个个漫不经心的模样，可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的向宫门处瞟，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内侍的喧唱声，宫嫔们不再笑谈，而是齐齐起身恭候，眼中绽放异彩。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外，柔、邓二人率先携众恭迎，列队两旁，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燮王穿着黑色团龙的锦袍，腰横龙纹御带，头戴七宝冠，上镶各种稀世珍宝，器宇轩昂地走在中间，陈公公一手拂尘，一手提着盏‘八彩莲花宫灯’在前面开道，四名宫人紧紧随侍在后，更有一十六名身穿锦衣的侍卫，手持弯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随保护，龙行有雨，虎行有风，威仪显尽。
　　皇帝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姜猗的头顶上，姜猗微微一僵，只听他道：“免礼平身罢。”
　　燮王的低沉，脸上看不出喜怒，离他最近的几位嫔妃见其并未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望，却还是与众人齐齐回应道：“谢陛下！”
　　至始至终，姜猗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许多人是知道这位宠妃的，见她这么快就失宠，皆有些幸灾乐祸。
　　“用膳！”随着太监一声高喝，早在一旁等候的美貌宫女端着托盘穿梭在一张张案桌前。精致的菜肴摆上桌面，众嫔端着仪态，几乎没怎么动，谁也不想在皇帝面前留个贪吃的印象，唯有姜猗坐在角落里，低头吃着眼前的菜肴。
　　通体金黄的山鸡被雕琢成精美的艺术品摆放在鎏金双鱼瓷盘中，姜猗夹下一只鸡翅，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味道极美，口齿留香。正想吃第二口时，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头顶。她没有抬头，心不在焉地去盛旁边的莲子羹。
　　溥令仪见她面色平静，也跟着一道道吃过去，御厨的手艺确实极好，莲子羹色泽清润，香气扑鼻，入口即化，真真妙不可言。
　　姜猗微微眯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扭头见溥令仪盛起一勺羹汤正要送至嘴边，迅速在桌下拉了拉她的衣袖，待少女疑惑地看过来，才轻轻摇了摇头。
　　溥令仪拿着勺子的手一抖，圆滚滚的莲子在勺子转了一圈，又落入碗内。
　　一旁有眼尖的嫔妃看见了她的动作，瞪大眼睛道：“猗少使，莫非，这膳肴有什么问题吗？”
　　此话一出，满殿的交谈声瞬间止住，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连燮王和太后也不例外。溥令仪诺诺的低下头不敢言语，姜猗则目光直视说话的女子：“三位娘娘精心策划的宴会，怎么会出现问题呢？秦美人，小心祸从口出啊……”
　　被称为秦美人的女子却不依不饶，恰着小蛮腰问道：“那你刚刚在做什么，用膳之时不可随意拉扯，教导司仪连这些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教过你吗？”
　　这句话可谓用心狠毒，许多宫嫔已经用贴身的手帕掩住了嘴，上首几人则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了她。
　　姜猗默了一默，在众人都已经她已经无话可说时，这才慢吞吞地道：“这好东西，也不能太多食，溥充依如今正怀着龙嗣，更该多餐少食才是，我刚才只是在提醒她不要贪吃罢了……”
　　“既然喜欢，那就多吃些罢！”那番话说得圆润，还极为隐晦的夸赞了主事者，皇太后看向秦美人，神色有些冷然：“谁再多事，以后的宫宴就不要来了。”
　　“诺！” 秦美人连忙低下头，用牙齿咬着娇嫩的唇瓣，眼底阴狠的光芒就像猝了毒的刀锋，在二人身上挖呀挖，真恨不得挖下一块肉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太后的话使众人蓦地想起了姜猗的出身。许多人开始悄悄嘀咕，时不时向她扫上一眼，眸底的揶揄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一场宫宴就在这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了，燮王至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谁一眼，这让许多自诩貌美的宫妃银牙暗咬的同时又有些挫败——
　　当真圣上，确实不重美色啊。

　　宫宴散后，姜猗刚走出宫门，就被一位穿着雪青色宫装的嫔妃狠狠地撞了一下。那女子撞了人，还掩面轻笑：“少使莫不是吃太多了，路都走不稳了么？”
　　和那女子同行的宫嫔皆在看好戏似得站在周围，姜猗看见秦美人也在其中，心中暗叹，果然还是和聪明人较量才有意思，这敌人太蠢，也极是难缠。
　　青衣女子又笑嘻嘻道：“妾身忘了，猗少使出身草莽，想必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膳食罢……”
　　说着眸光一转，用一张手帕捂着朱唇，咯咯地笑了起来，周围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看着这些巧笑嫣然的美人们，那一张张精致容颜，姜猗忽然觉得她们有些可悲。然而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们，不发一语。
　　几人见她如此，好似精心准备的毒刺全扎进了棉花里，顿觉无趣，笑了一阵儿便散开了。
　　溥令仪一直站在她的身后，抓着胳膊的手在不自觉的在用力，尖锐的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姜猗回过头来，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有我在，不要害怕……”
　　“猗姐姐，我是不是太傻了？”溥令仪现在才明白过来，目光有些呆滞，眼泪滚滚滑落。
　　姜猗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轻叹一声，肃了神色，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一切回去再说！”
　　夜风吹过，落叶纷飞，天地间一片萧索，她们走后，燮王一人在树下站了许久，许久……
　　姜猗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曾失去过什么。

　　回到宫里，溥令仪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哭，而是故作平静的问道：“猗姐姐，那莲子羹里，究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姜猗见她仍未释怀，只好耐下性子解释道：“莲子汤本是保胎之物，可是那汤里却掺了些许巴豆。怀孕之人阴血偏虚，服用此物，最易引起胎气，一个不好，那就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想必她能领会得到。
　　溥令仪愣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是宫宴啊，她们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
　　“正因为是宫宴，所以才没有人会怀疑啊。”姜猗拍着她的后背，幽幽说道，“谁会在自己的宫里谋害龙嗣，更何况，人家根本就没有下毒……”
　　“猗姐姐的意思，是太后娘娘么……”
　　“住口！”姜猗小声斥了一句，“这宫中，到处都是耳目，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时至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少女瑟缩了一下，她的眼神黯淡无光，早已不见了刚进宫时的澄明之色。她低声喃喃道：“太后娘娘，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孙儿呢……邓婕妤一日不孕，她便不许皇上有后了吗？就算她不为皇上着想，也该为天下社稷，为万千臣民着想啊……”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姜猗只觉得脑中好似有道电光划过，许多情景自眼前一一闪现，从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也有了解释，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浮上脑海——
　　莫非，这独孤岚，竟是想立皇太弟不成？
　　她忽然想大笑出声，眼中也因此而染上了几分癫狂。这皇权之上，到底藏了多少污秽不堪？入宫以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让她大开眼界哪！
　　溥令仪犹自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察觉到姜猗的变化。
　　夜已深，随着几阵寒风吹过，窗外“轰隆”一声起了惊雷，映出她苍白中夹杂着阴郁的脸色。她的眼中满是绝望，夹杂着不甘，缓缓地，竟牵起一抹笑意。
　　“她们不会放过我的，不会的………”少女低声呢喃着，眼中最后一点惊惶也逐渐消散，昏黄灯光下，她唇角的笑无端让人觉得诡谲，“我不会再让她们害我了……”
　　好像有阵寒风吹过，姜猗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少女，她已经渐渐明白了什么是后宫倾轧，这才能在后宫中生存下去的先决……一入宫门深似海，退一步，就是无底的深渊。所以只能向前，哪怕前方是一条血路，也得沐浴鲜血走下去。
　　然而……她依稀记得初入宫时，少女明明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担忧她一个人起夜会害怕的样子。那时，她连灵魂都是干净而纯粹的……
　　这光影琉璃、煌煌深宫，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啊。

作者有话说

　　掉了好多收，我果然不是卖萌的料啊，一卖萌就掉收。
以后沉下心来好好码字，不再卖萌，谢谢支持我的宝贝们，其实本文定义的是爽文，不虐女主，不虐女主，不虐女主！重要的话说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