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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英雄气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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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才仪阁,姜猗漫无目的的走在宫中,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竹林处。
夜色浓重,月隐星疏,竹林中极为幽深,姜猗回头时,却发现身后已经没有路了。
“小小迷阵,也想困住我……”她微微冷笑,足下生风,沿着特定的步伐向前迈步,在走出第九百零一步时,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中央,竟是一座小小的庭院。缥缥缈缈的琴音自院内传出,如空谷清泉一般舒缓、宁静,带着超尘的姿态,直指人心,层层涤荡。
皇宫之中,怎会有这样的人物?
姜猗忽然想看一看能弹出如此琴音的,究竟是何等样人。她自身旁的竹子上拔下一片竹叶,折成两层,抵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两音相和,琴声只有一瞬间的停顿,旋即如涓涓细流一般缓缓流淌。而吹叶之声却带着鸿鹄击天般的浩然之气,直入云霄。
琴歇,叶落,玉面青衣的男子从院内走出,姜猗一惊:“竟然是你?”
“自然是本王。”那男子微微一笑,目光中流露出赞赏,“没想到,你竟能破了我的幻阵。”
姜猗低下头去,“妾也不知为何,竟阴差阳错走到了这里。”
“是么……”青衣男子走到近前,折扇轻摇笑的儒雅,“既如此,也算有缘,不妨进来坐坐?”
“这不合礼数。”姜猗面无表情地拒绝,“夜深了,我该回宫了。”说罢,转身想往回走。
“等等。”青衣男子见她要走,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下摆,“今日与卿一见如故,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共奏一曲?”
“没有机会了。”姜猗淡淡撇向他的手,“就算失宠了,我也是皇上的妃,同淮王殿下待在一起,是在与礼不合。”
“是本王失礼了。”青衣男子忙放开手,见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喃喃说道:“其实,乐声最显胸怀。这样的女子,怎么甘心在深宫中蹉跎终老。”
有那么一瞬间,姜猗很想杀了他,永绝后患。然而转念一想,杀了他,接踵而来祸患定然不少,还是算了罢……
青衣男子并不知她这番心思,他只看到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流芳殿,已经是卯时了。婉柔合衣歇在殿内的小榻上,听到动静,起身迎了上去。
她一边为姜猗脱掉外袍,一边说道:“热水一直备着,娘娘可要沐浴?”
姜猗点点头,走到内殿的屏风后,见浴盆中的水还在氤氲热气,上面浮了厚厚一层花瓣,淡淡点头道:“有心了。”
“承蒙少使看重,婉柔自当尽心竭力。”少女微微弯腰,起身拿来皂角,为她清洗头发。
姜猗浸泡在热水中,长长的头发散了一地,仔细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后宫中的女人,争妍斗艳,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换一份地位,为了有朝一日失去圣宠,仍能稳稳地立于云端,骄傲的活下去。
然而,如此谋心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无根之萍,权力之巅,未必就是那么风光旖丽,更多的是动荡不安。站得越高,越要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的巩固地位,小心翼翼地打压后来者,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婉柔的轻唤中醒来,睡眼朦胧中,少女关切的脸庞让她心安,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么久以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原来内心深处,还是渴望有人相陪的……
“娘娘,水已经凉了,去塌上歇着吧?”
姜猗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清冽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开口应道:“好。”
出了浴盆,裹上里衣,在婉柔的搀扶下躺在床上,不久便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姜猗觉得呼吸微窒,似鬼压床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她又做噩梦了,梦里,火光满天,王朝在大火中哀鸣,百姓在狄人的巨弩下挣扎着,散成一地血肉。姜家众姬妾的面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连同祠堂都化成了灰色的粉末,她们与姜家同葬,死得壮烈。梦境中,最后闪过的,是宁淳绝望的双眼,她一开口,满嘴都是鲜血……
姜猗嚯地坐起来,大口呼吸着,一样的感觉从身上传来,她扭过头,却对上一双深邃的星眸。
眼中的恐慌惊惧来不及收回,就这样匆忙之间撞入他的眼底。
“皇上……”她连忙移开目光,“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晚,去哪里了?”他将她的脸调转回来,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妾身……”姜猗犹自有些慌乱,她知道燮王是个聪明人,能在内忧外患虎狼环伺的情况下将江山收入麾下,怎么可能是一般人呢?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迟早会被发现端倪的。
然而她该怎么做呢?心念急转,福至性灵,她忽然想到酒楼中说书人的段子里,常常出现的一句话——
英雄难过美人关。
是啊,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她明明可以好好利用一番,为何非要舍近求远呢?
“妾身这里很冷……”姜猗抬起手捂住胸口,直视向他的眼睛,“我只是觉得贵贱无常、人心易变,这世上的事情,当真难料。”
闻听此言,燮王脸色未变,瞳孔的颜色却淡了许多。他伸手抚上她的脖颈,那里有一块可疑的红痕:“你在怪寡人么……寡人待你如何,你感觉不到么?”
姜猗漠然地低下头,他对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俯就式的,好似他的另眼相看,就是莫大的荣幸和恩宠,受宠之人便该三拜九叩谢主隆恩。她知道,他只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然而她并不喜欢这样姿态。
“你知道吗,从第一次看见你,寡人就对你有兴趣。”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脖颈处往上滑,最终最终停在了他的下颌处,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与他对视,“因为,从来没有人敢与寡人对视,他们都畏惧寡人。”
四目相对,他都目光深迂莫测、深沉慑人,她的目光清冷如霜、毫无惧意。世上怎会有这样不知好歹的女人,燮王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无可奈何——留不得、也舍不得。换作旁人,只需要怀疑便可置之死地了。
“陛下可知,陛下一时之兴,却是妾身,难以承受之重。”姜猗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晦暗难测,“失去圣宠的后妃,就像没有依附的藤蔓,即使没有人来拔除,也会自己枯萎。”
这话简直就是在找死了,然而姜猗并不怕死,她一个孤寡故人,有什么赌不起的?
燮王看着她漠然的神色,忽然又些哭笑不得。她连诉苦都如此冷硬,不会伏低做小,也没有别人的妩媚柔婉。然而偏地,他就喜欢这幅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