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27、第二十七章 何谓无情

　　姜猗低着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然而话已出口，犹如覆水难收，她只好含糊其辞地说道：“皇上多虑了，若有幸能得皇上垂爱，妾身又为何要欺骗呢……”
　　燮王定定的看着她，一双星眸深如寒潭，摄人心魄。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都是她刚才那一句——若有一日，发现所爱之人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他想不通，明明自己什么都可以给她。滔天富贵、荣华权势、无上恩宠，天下女子求之不得的，她都触手可及。她究竟，还想要什么？
　　想不通，才是最让人无力的。他只能施以警告，那么聪明的女子，想必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罢。
　　诸多想法只在须臾之间，燮王移开目光，冷然说道：“最好如此。”
　　此时人群已经逐渐散开，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去。忽然，涌动的人流一阵推挤，燮王急忙去抓姜猗的手，奈何中间隔着两个少女，他没有抓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流越推越远。街道上到处都是来往的行人，很快便淹没了姜猗的身影，巨大的恐慌感突然从心底蔓延上来，他平生第一次有了悔意，后悔自己胡乱猜忌，没有去牵住她的手。
　　姜猗站在树下，远远的盯着燮王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有些犹豫。然而只是一瞬，想到姜家三十六口是如何惨死的，想到母亲临死前那绝望的目光，心底刚升起的一丝丝不忍都被冷漠所取代。她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这是姮家欠她的。
　　思及至此，姜猗不再看他一眼，将手中的花灯扔在地上，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击向天空。伴随着轻微的声响，一只黢黑的鸱鸮扑棱着翅膀掉了下来。姜猗从它的翅膀上拔下一根羽翎，又自宽袖中取出一张信笺，绑在上面，手腕一转，羽翎直直插入树干。
　　做完这一切，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转身离去。
　　燮王似有所感，猛地转身，却只看见了川流不息的人海。远处是黑漆漆的夜色，如饕鬄巨口，吞没了他的心。
　　夜凉如水，僻静的小巷中，十几个黑衣人围成一圈半跪在地。在他们中央，站着一个玄衣长袍的男子，他将手中的玉萧插回腰间，冷冷扫向为首的黑衣人：“天亮之前，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喏。”那人应了一声，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个特殊的音调，十几个黑衣人齐齐起身，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夜幕之中。
　　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冷峻，衣袂当风。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飞了回来，径自跪在地上，一盏精致的莲花灯在手上绽放幽幽青光：“禀主子，只找到了这盏灯，还有一支羽翎。”
　　“属下是在离猗少使失踪不远的树下找到花灯的，当时，这支羽翎就插在树上，明显是被人隔空打上去的。”他将花灯和羽翎双手捧上，道：“主上请看，这羽翎本是易折之物，却深入树干半尺都未伤一毫，足可见那人内力之深厚。”
　　燮王拿起那支羽翎，取下一张薄薄信笺，一笔一划的字迹一看便是用左手写就：若想救人，三日之后，城南密林，一个人来。
　　他闭上眼，狠狠地捏紧信笺。半响才松开手，淡淡道：“回宫。”
　　姜猗回了一趟姜府。
　　十年来，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不敢面对这个地方，不敢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往事。然而今日，说书人一句话却揭开了她尘封许久的伤疤，原来那些伤口从未愈合，时隔多年甚至已经溃烂脓肿。原来仇恨这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只会随着时间的沉淀越积越深。
　　昔日如日中天的姜府，如今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许是因着当年死了太多的人，一靠近这里，就觉得分外森冷，阵阵阴风刮过脸颊，“呼呼”的声音仿佛厉鬼在哭嚎，女子却不像往日经过的那些人一般面露惊惶、疾步逃离。
　　她“扑通”一声跪在一堆废墟前，双手平举深深伏倒在地，抬起头时一滴清泪沿着脸颊划下，落在漆黑的地面上，氲湿了周围的积尘。
　　“不孝女姜猗，给各位长辈们叩首。”女子以额触地，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夜风的侵袭，然而她却没有用真气抵御，反而勾起唇角，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们英魂未散，是想看着我报得大仇……你们放心，只要姜猗不死，必取枭首以祭姜家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