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26、第二十六章 步步沦陷

　　苍穹如幕，明月悬空，柔和的月光流淌而下，映的江面上一片朦胧，宛若云端。
　　月朗星疏，仰头时却能看见成千上万的文灯漂浮在天幕上，如同漫天星辰一般梦幻。
　　永定河畔，站着许多衣着华美的男子与带着帷帽的女子，不少良家女子趁此机会与心上人相约游湖，也有男子与心仪的少女一起祈福燃灯，看着文灯承载着他们的心愿愈飞愈高。那一刻，桃之夭夭，灼在两心间。
　　“你许了什么愿望？”四周人声喧沸，燮王低沉的声音仍旧清晰的传入了姜猗耳中。
　　她凑近他，在他耳畔轻声说道：“皇上呢？”她的声音清冽，可落在他耳畔、脖颈却带起了淡淡的酥麻，仿佛冰与火碰撞，蛊惑着他的心。
　　“寡人……没有什么想要的了。”他淡淡道，“若这文灯当真有用，寡人希望不再孤独。”
　　不再孤独……
　　姜猗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身为王者，就注定要承受孤独。这是永恒不变的宿命。
　　她眨了眨眼睛，双瞳如帽准上的珠玉一般熠熠生辉：“妾身希望有朝一日天下太平，百姓不再受流离之苦。”
　　燮王笑了——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普通女子会有的想法，他只觉得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自己着想，心头暖意更甚。
　　许是因为平常太过不苟言笑，所以这一笑，犹如春风过境寒冰乍破，让姜猗犹如死水的心也起了波澜。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会有人为博美人一笑不惜倾尽天下。
　　花船上有佳人随风起舞，花瓣纷飞，笙箫并作声亦逐渐远去，一切都在他面前失了颜色。论相貌，他不如妫龑出尘绝世，也不如淮王清朗俊逸，然而论气度，却没有人能及得上。因为他身上流淌着的，是属于天子的威仪。
　　许是气氛太过旖旎，姜猗不想辜负这难得的机会，她将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取出来塞到燮王手心，踮着脚尖，搂住他的脖子，用脸颊贴着他的，轻飘飘地说了十个字：“江山看不尽，最美镜中人。”
　　清冽的嗓音如山涧清泉，一字一字砸在他的心上。燮王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步步沦陷在她的温柔乡里了，因为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吸引着他的目光；她的喜怒哀乐、片言只字，都能影响他的情绪。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唇瓣，细细轻吻，那一刻，百炼钢终成绕指柔；那一刻，他曾想给她真正的宠爱，即使她身上还有诸多疑点，他也愿意不再追究。
　　…………
　　子夜时分，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华洒落下来，江面上波光粼粼，一片祥和。江畔的潮气却越来越重，许多人已经离开，两人也徒步往回走去。
　　长宁街上灯烛华灿，人马杂沓，川流不息。倾城人家，不以贫富，皆沿街而行，赏灯游玩，竟夕乃止。这条大道一直通往城外，它曾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朝权更迭，城墙上有许多刀枪剑戟留下的痕迹，斑驳的血迹早已看不出什么颜色，也没有人会联想到这里曾经死去过多少人。
　　姜猗走在燮王身旁，忽然觉得两人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转过头去，目光迷离的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有些贪恋这份难得的安逸。
　　“锵锵锵……”一阵敲锣声打断了思绪，她扭头看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旗杆上挂着的莲花灯。青莲底座倒影繁花，穿着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在旁大声吆喝道：“猜灯谜、猜灯谜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
　　见姜猗盯着那盏灯看，燮王低声道：“你喜欢吗？”
　　姜猗闻言，愣了愣，像是有些羞怯般微微低头。
　　许多人围了过去，姜猗和燮王站在人群外侧。最里面，中年男子已经放下了第一幅卷轴，朗朗的声音远远传出：“话别之后弃前嫌，猜一字。”
　　几道声音相继给出了答案，中年男子最终请出了一个容貌俊秀的青年男子：“这位郎君说的不错，谜底正是一个‘谦’字。”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燮王拉住姜猗的手，一双剑眉几不可查的向眉心拢了拢。
　　“老毛病了，无碍的。”姜猗淡淡一笑，语气平静的有些淡漠了。事实上，她连笑的时候，也带着些许冷意，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人群当中，中年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第二道题，直上浮云间。”
　　周围的人纷纷低头沉吟，有的窃窃私语起来，燮王转过头，运功将声音传出去：“去。”
　　烟花在他的身后绽放，那一刻，姜猗看着他的眼中迅速闪过一道异彩。
　　中年男子缕着胡须点头道：“这位郎君回答正确，请两位郎君上前来对最后一题。”
　　人群自发向两旁避退，让出一条小径来。男子携美排众而出，脚步顿在最前面。他一只手放在身侧，一只手牵着一个丰肌弱骨的女子，高大的身影足矣配得上“渊渟岳峙”四个字。
　　淡淡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出来，那是久经上位的威仪。窃窃私语的人们不由自主地闭了嘴，看向那一对璧人。
　　中年男子将拴着第三幅卷轴的丝线一拉，顿时，龙飞凤舞的七个字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轻咳一声，道：“最后一题，登台揽月文心老。你们两人，谁能对出下联，便可以带走这莲花灯。”
　　燮王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答对第一题的男子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男子会了意，笑了笑：“兄台好气度，那在下就先对了。”
　　他微一思量，便仰头，缓吟道：“放眼凭诗酒意浓。”
　　中年男子一捋胡须，点头看向燮王：“郎君请出下联。”
　　“伏舟捞月丹青绝。”
　　男子不由得捋了一把自己的胡须，笑看四周：“两位郎君各有千秋，老朽不敢妄断，还需诸位来评判一番……”
　　“不必了，赏灯猜灯，本就是图个热闹，若非要比个高下，才是无趣了。”白衣男子朗声说道，看着两人相牵的手笑得深远，“更何况，君子有成人之美。这莲花灯，还是配佳人的好啊。”
　　燮王见他光风霁月，也不推辞，他本就不喜被人围观。便点头道：“如此也好，不过无功不受禄，这块玉佩，就当我给兄台的补偿。”
　　他随手拿出一块白中带黄的玉佩，递过去。
　　白衣男子接过玉佩，眯起眼睛看了看，又抛还给他，洒然一笑：“兄台不必客气。”
　　他转身向外走去，临了，又回首一笑：“有缘自会再见。”
　　四周人声鼎沸，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惊觉，说他是皇城有名的富商，救人无数，才华横溢。

　　燮王无视了那些议论，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将花灯交给姜猗，温声道：“喜欢吗？”他的声音本就磁沉，此时刻意放柔，尾音勾起，竟带一点别样的性感，撩的她耳根发痒。
　　姜猗抬头看着他，他现在对她这么好，若是有一天知道真相，图穷匕见之时，又当如何呢？心里想着，便不自觉的问出了声：“若有一日，发现所爱之人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做……”话未说完，突然愣住，她暗暗咬舌，祈祷他没有听清。
　　然而燮王内力深厚不可能听不清。他不仅听清了，还沉下了脸：“若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了她……所以，猗敛，你千万不要欺骗我。”最后一句，他压低声音，在她耳畔，一字一顿地说。
　　一阵寒风吹过，姜猗瞬间清醒过来——
　　有什么好犹疑的？他们之间，本来就无可挽回。因为隔开他们的，是无解宿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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