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24、第二十四章 梦魇无常

　　长乐宫里。
　　姜猗在屏风遮掩下换上素衣长裙，又在婉柔的服侍下卸了繁复的发式，梳了一个简单的两环高髻，对镜而旋，婀娜挺秀。
　　她穿过珠帘看向燮王，他刚穿好里杉，合身的劲杉紧贴在身上，曲线如流水，他本是武将出身，自然背阔肩宽身材健硕。姜猗拿起旁边的黑色长袍为他套上，顺势环过其腰肢，从前方系上坤带。
　　燮王转过身看了看她的穿着，自婉柔手中妆盒里取出珠玑为她点上。得此殊荣，姜猗浅笑盈盈，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吻了一下，轻声道：“我的良人……”
　　高大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的心墙仿佛有一角坍塌了，尘土飞扬间，唯有她笑靥如花。
　　燮王回过神来，看外面天光划过，握住她的手，沉声道：“走罢。”
　　车驾就停在宫门外，两人上了马车，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出了宫。此时正当晌午，烈日当空金光遍洒，大道两侧绿意勃发，不少人在树下乘凉，看着天运楼里络绎不绝的宾客，偶尔有风华出众的便多瞧上几眼。
　　要说这天运楼，乃是皇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楼，其中的膳汤一品和御菜三品久负盛名，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一饱口福。
　　姜猗与燮王联袂而来，在小二的引领下直接去了三楼靠窗的雅座。这是天运楼中位置最好的一间，掀开帘幕便可将楼下的情景扫入眼底。
　　“两位客官，您点的菜马上就到。”店小二毕恭毕敬的退下，离开时将雕花木门也带上了。
　　姜猗临窗而立，看一眼二楼中散座大堂，屏风割起一处处玲珑格局，虽是酒楼，却处处透着清雅别致，最中央处牙板清响，说书人正在讲前朝王室的旧事。
　　“且说这綦元帝，为了换取短暂和平，将粮草一批批运往北狄，为我大燮江山打了不世之基……”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说书人的话，婉柔过去打开门，四位少女迈着莲步依此而入。为首的少女一手托着鎏金雕花托盘，一手将盘中卖相极好的汤碗放在桌上：“这道菜叫祥龙双.飞，祝客官龙飞于天。”
　　说罢，拿着托盘往后退了一步，第二个少女走上前来，姿态优雅的放下瓷碗：“这道菜叫如意乾贝，祝客官万事如意。”
　　“这道菜叫万里珠香，祝客官胸怀万里。”
　　“这道菜叫金玉膳粥，祝客官金玉满堂。”最后一个少女说罢，四人齐齐行礼，井然有序的退了下去。
　　姜猗允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觉燮王已经走到身后：“你若喜欢，改日寡人叫人招几个先儿进宫，专门为你说书。”
　　她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难得出来一趟，妾身只是有些怀念从前的日子。”
　　燮王顿了一顿，道：“用完膳，寡人陪你回家看看。”
　　“回家……”姜猗低喃一句，目光有些迷离。她很想问他一句：她的家，早就毁于战火了，如何回去？
　　然而她不能那么做。理智尚在，纵然心底再愤怒，脸上也要风轻云淡：“我们用膳吧。”
　　轻轻舀一口汤，圆滚滚的团子入口即化，极为鲜美。一室静默中，说书人的清缓的声音带着喟叹，又从楼下飘了上来：“满门刚烈，自焚于祠堂，骸骨得以归葬……”
　　拿着汤勺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姜猗面色一变，心里更是咯噔一声。
　　就在这时，楼下的说书人轻咳了一声，却是唱起了一段小曲：
　　姜家代代俱忠良，策马金戈英魂扬。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惧白骨埋冢荒。
　　……
　　莫问三军几人存，千秋百代竞流芳。
　　他的声调婉转悠扬，回荡在空气中，竟有几分哀切凄凉的味道。此时如意楼连低声交谈也逐渐少了下来，曲调一落，却是有人拍桌而起：“前朝孽乱，也当得起如此称颂？自古成败论英雄，那姜家将再骁勇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败在了我狄军马下！”
　　“你怎么了？”燮王看着她有些泛白的脸色，出声询问道，“是饭菜不可口吗？”
　　姜猗抬起头，愣了许久，才低声说道：“不，妾身只是忽然有些胸闷。”
　　燮王看着她，眸光深沉如墨，对侍从道：“去找大夫来。”
　　“不必了，我已经好多了。”姜猗捂住胸口，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就如同每每午夜梦回被惊醒时一般，胸闷欲呕。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化作黑烟萦绕于心头，数载不散。或许，还会纠缠她一生……
　　“那就走吧。”燮王站起身，看也没看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握住她的手往外走去。
　　姜猗浑浑噩噩地被拖了出来，一阵清风拂过，终于吹散了她脑中混沌，姜猗转头问道：“我们去哪？”
　　“回家。”燮王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