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21、第二十一章 君无戏言

　　“不敢罔顾宫规，却敢妄顾圣谕么？”燮王转过身来，面色微沉，道，“爱妃邀寡人来此，所为何事？”
　　事实上，刚才在御花园中所发生的事情，燮王一早便知道了。所以姜猗接下来要说的话，大致也能想得到。只是在内心深处，他还是觉得，她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会找他做主的女子。
　　姜猗自不会那么做，她走到窗前，自案几上拿过绣绷，将刚绣好的手帕拆下来，捧到燮王面前：“妾身为陛下绣了条手帕，不知陛下喜不喜欢……”
　　燮王看了她一眼，伸手抖开那条帕子，顿时殿里烨然生辉，似有真龙云端长吟。他看着这绵密轻柔的绣迹，顿时脑海中所有的疑虑都消散了，眼前只剩下这一方云锦。
　　半响，他才开口道：“爱妃真是生了一双巧手，这绣工，怕是连尚方司资历最老的绣娘也有所不及。”
　　“皇上喜欢便好，也不枉臣妾一番心意。”姜猗淡淡一笑，看了看窗外，“天色尚早，皇上若是无事，不如与臣妾对弈一局？”
　　“好。”
　　…………
　　夕阳西斜，窗外的日光投入殿内，暖融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风。
　　光影斑驳，点点余晖在空气中跳动着，有些洒落在隔案而坐的男女身上，像是为他们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侍女为两人添上槚水，又躬身退下了，一时间满殿寂静，唯余清脆的落子声响起。
　　半个时辰过去了，槚水添了数次，端坐着的两人却依然神采奕奕。姜猗暗暗揣摩着燮王的行事方式，他所布的局，初时不动声色，像一盘散沙，只待最后聚合的那刻给对方致命一击。棋逢对手，永远都不会觉得烦腻。
　　燮王执着一子刚要落下，却骤闻仓促的脚步声自殿外闯入。他转头看向姜猗，正见她皱着眉头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侍女脚步顿了顿，仍是走上前来，附在姜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姜猗惊问出声。
　　燮王放下棋子，抬眼道：“怎么了？”
　　“她说，妾身贴身的大宫女殁了。”姜猗似是不能相信，摇摇头道，“怎么可能呢，妾身刚才还见着她呢……”
　　燮王眸光一凝，看向旁边站着的宫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宫女在他的威压下“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断断续续地道：“该和眬了，有人见采薇待在屋里迟迟不出来，便过去唤她，结果却见到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鼻息与心跳全无……”
　　“传伊令史入宫。”燮王沉下了脸，吩咐道。不到半个时辰，这位倒霉的令史大人便带着隶臣快马加鞭的进了宫。
　　一番勘验过后，令史大人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须得出结论：“外表上看并无伤痕，亦无挣扎痕迹，应是中毒而亡。”
　　闻听此言，燮王最先做的是扭头去看姜猗的反应。然而她伪装的太好，他看不透，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这个女子。
　　“如何中的毒？”
　　伊令史从隶臣手上接过帕子，展开后，是一支华光熠熠的金步摇。
　　“此物是从死者头上取下的，其上的珠子皆涂了一层毒粉，走路之时几颗垂珠相互碰撞便会使毒粉掉落，吸入鼻中，无须多久便可致死。”
　　燮王凝眸，看着那支步摇，还有上面雕琢精致的金色琉雀，目光沉沉。
　　“怎会如此……”姜猗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这金步摇，是太后娘娘赐给我的啊……”
　　“母后赐给你的步摇，怎会出现在一个侍女的头上？”燮王逼近她，沉声问道。
　　姜猗惊讶地抬起头，脸上分明写着不可置信。随后，像被烫着了似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低沉地说道：“海棠是妾身宫里的大宫女，妾身的东西，向来是交给她保管的。”
　　她眼底的寒冰千年不化，无法看出任何情绪，可肢体动作、面部表情，和低沉压抑的声音却出卖了她的失落、失望。
　　燮王移开目光，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那个引她过来的少女往前走了几步，跪倒在地：“奴婢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她偷眼看了一下姜猗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低下头继续说道：“其实，采薇姐姐每次出宫都瞒着娘娘偷偷往宫外带一些首饰，奴婢见过一次，看到她拿着少使的绿雪翡翠簪，想必是贪墨了的……”
　　姜猗脸色渐渐结为冰霜：“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女匍匐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颤抖着声音道：“采薇姐姐是娘娘身前的大宫女，奴婢不敢得罪，只好瞒了下来……”
　　“这等宫人，见你的步摇华美戴上试试也不奇怪。死了便死了吧，填入枯井便是。”燮王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女，“至于你，知情不报也是叛主，去宫外板着吧。”
　　“喏。”少女站起身，垂着眸子退出大殿。
　　满殿静默，燮王低头，见她满面霜色，莫名地有些心疼，只好开口安慰道：“不过是一个心思不正的宫女，你若想要，寡人一会便送人给来给你挑。”
　　“臣妾只是有些害怕，”姜猗摇摇头，低声说道，“一想到那金步摇本是属于我的，就感到浑身发冷。”
　　“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燮王暗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你虽足够聪明，却不谙后宫里那些阴私伎俩，寡人不希望你强出头。”
　　姜猗不言，良久之后，才听到磁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落下来：“过几日，便是拜月节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闻言，姜猗抬头看向他，瞳孔黑亮，连眸底的寒意都褪了几分，“皇上要和妾身一起过吗？”她顿了顿，忽地又沉下眼帘，“往年的拜月节，长宁街上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妾身此番入了宫，却是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燮王想也不想地脱口道：“寡人带你去。”
　　“真的吗？”姜猗睁大眼睛，讶然问道。
　　“君无戏言。”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燮王广袖一挥，淡声说道，“你曾说寡人站得太高，看不见百姓疾苦。那么，寡人就随你去看看，寡人治下的盛世繁华。”

作者有话说

　　《封诊式》有明确记载，战国后期有“令史”一职，专门带领隶臣从事尸体检验和活体检验。
“仵作”一词是隋唐时期才出现的，所以这里不是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