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19、第十九章 击鼓传花

　　流芳殿的大门紧闭着，姜猗倚坐在窗前的贵妃椅上，微微低头，右手在绣绷上穿针引线。银针飞走间，柔滑的云锦上似有光华潋滟，一条条金色骄龙横贯左右，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云端，轻轻一拂间，更添无穷华彩。
　　姜猗善绣，闲来无事时便会绣些东西聊以消遣，不知不觉中绣工飞涨。这些年来，伪装早已成了本能，即使无人在旁，也不会露出马脚，因为在做猗敛的时候，她就是猗敛。
　　低等嫔妃是没有冰块可用的，殿中实在烦闷。姜猗放下绣绷，起身往外走去。
　　候在门外的贴身婢女走到身旁低声问道：“娘娘这是？”
　　“随便走走。”姜猗说道。
　　采薇眸光一转，道：“御花园里的百日红开的正好，娘娘是否要去看看？”
　　姜猗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微闪，心中划过失望，嘴角却勾起了淡薄的浅笑：“那便走罢。”
　　流芳殿离御花园并不远，不消两刻便到了。姜猗踩着双尖翘头方履走在铺着彩石的小道上，两名宫人分别执着巨大的蒲扇亦步亦趋跟在斜后方。
　　园中奇石罗布，佳木葱茏，美则美矣，可日头太烈，没有庇荫实难消受。
　　“亭子在哪里？”走了一会儿，姜猗转头向采薇询问。
　　采薇愣了愣，暗自挣扎了一瞬，才向左前方指了指，道：“回娘娘，浮碧亭在那边。”
　　姜猗点了点头，朝那条小道走去。道路两旁花团锦簇，紫的是丁香紫、黄的是文心兰、蓝的是百子莲、红的则是百日红……盆盆被置放于廊下，所过之处皆是美景，走在其中更是通体舒泰。
　　目光凝在那团火红之上，想到这花的名字，不知为何忽觉悲凉——花尚有百日可期，可那些宫里的嫔妃，却没有一个能得宠超过百日的。以色侍人，最难长久。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嬉笑声传来。姜猗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待穿过一处假山，视线豁然开朗。
　　两座纤巧秀丽的对亭横跨于水池之上，亭中莺莺燕燕，显然有不少人。
　　“猗少使也来了！”
　　蓦地听到一声呼唤，正在考虑要不要往回折的姜猗抬起眼，见亭中许多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心里有些不快，却还是走了过去：“妾身见过诸位娘娘。”
　　这时人群散开，露出中间那位被众妃环绕着的妇人——除了皇太后，还能有谁？
　　姜猗换了姿势，放下合拢于胸前的手，改微屈膝为膝着地：“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罢。”独孤岚点点头，淡淡道。
　　“妹妹来的正好，我们正准备玩个游戏呢，你也一起来吧？”邓婕妤微微笑着，温言邀请道。她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大家风范。
　　姜猗低下头，此刻已经猜到了她们想做什么，更不想参与：“妾身粗鄙，恐难登大雅，且休……”
　　“不过是图个乐子，你去吧。”皇太后淡淡打断她，道。
　　姜猗顿了顿，才应道：“喏。”
　　细密的鼓点声响起，背对而坐的佳人们手执花团依次传下。鼓声如急雨，骤降骤停，在第三次停顿时，柔婕妤拿着花团，微笑起身，道：“臣妾输了，便在此为太后娘娘与诸位姐妹跳一段“踏歌”吧。不过，臣妾需要一人为我伴乐……”
　　她在众人中间环视一圈，视线稳稳地落在了姜猗身上，她低着头，穿着一身素净宫装，在满亭珠光宝翠间毫不惹眼。
　　“听闻猗少使琴艺超绝，可愿为本宫伴奏一曲？”
　　姜猗清晰地感觉到了如芒在背，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佯装慌乱地抬起头，道：“娘娘折煞妾身了，妾生于草莽长于乡野，论起风雅，哪里敢在诸位娘娘面前班门弄斧……”
　　见她如此，柔悫微微勾唇，声音微冷道：“猗少使不愿为太后娘娘献奏吗？”
　　自是不愿的——然而这话只能在心底说说，表面上还是得俯首听命：“承蒙娘娘高看，妾身……自当尽力而为。”
　　心里扬起一个不屑的冷笑，柔悫转身对贴身婢女说道：“取本宫的琴来。”
　　柔悫是尊贵的，这尊贵不止表现在她的身份里，还表现在她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里。她盛气凌人，这是家族带给她的权利；她高高在上，一如当年的姜猗。只是如今，她早已学会了收敛自己——行走在刀尖上，第一要学会的，就是收敛自己的气息，无论是杀气，还是傲气，都会致命。
　　柔悫这把琴，名为绿绮，乃是前朝一位有名的琴师挚爱之物。它通体黝黑透绿，线条如流水，琴身一侧雕刻着繁复细密的纹路，极为精美。
　　姜猗闭上眼睛，细细抚摸着七根琴弦，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东西了啊……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缥缥缈缈的琴声自指尖跃出，婉转、悠扬，如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又如好鸟相鸣，嘤嘤成韵。从最初的生疏，到渐渐熟悉，听者只觉嘹嘹呖呖，如沐春风，而弹琴之人，却紧闭着眼睛，万般苦痛如走马观花般自心头划过，最后定格在了遥远的从前。
　　光影斑驳，往事前尘早已成为过眼云烟，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曾几何时，她还是姜家天女，高高在上令人景仰。而如今，却沦落到尘埃里……
　　念及至此，心中恨意更甚。十年的熬炼、十年的苦痛，她如何能忘？如何能忘！
　　心绪翻涌间，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柔悫配合的变幻舞姿，脚尖轻点，扭动着纤纤柳腰，旋转地曼妙而优雅，衣袂当风、步履遗香，以绝丽的姿态艳压群芳。
　　琴声不绝，初时如泉水淙淙缓缓流下，空澈婉转，穿过千山万水汇集成海，惊涛拍浪，跌宕起伏，终于在经年累月下渐渐消损，化作点点滴滴消散在天地间，润物无声，余味隽永。
　　琴歇，舞毕，四周一片寂静。柔悫善舞众人皆知，可姜猗的琴技，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淮王不知何时出现在浮碧亭后，他一边走，一边朗声吟道：“美人抚素琴，玉指调幽兰。蓟城落花晚，月下满西园……”
　　见到来人，独孤岚脸色柔了几分，淡淡道：“赏。”
　　“谢太后娘娘赏赐。”姜猗起身行礼，其实，她现在的琴艺，远不如十年前。只是如今历经磨难，心随意动，自然能弹出不同的味道。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原本不想太出风头，可现今已被迫站在风口浪尖上，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除了迎罡风而上，没有别得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