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18、第十八章 平生所求

　　参天的古木驱散了大半闷热，视线所及之处，是长信宫峨峨立在正前方的庄严大殿。
　　两驾玉辇一前一后落在宫门前，柔悫和邓凝儿分别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下轿子。六宫内最尊贵的两个女子走在一起，来往的宫人与嫔妃纷纷避退行礼。
　　邓凝儿从容不迫地微笑颔首，转头对柔悫说道：“妹妹何必自降身份，与那样的人一般见识呢——一个无根无凭的民间女子而已，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你以为她能风光几时？”
　　“可我就是不愿看见她那么得意。”柔悫撇撇嘴，她出身名门，骨子里便带着娇贵矜持，和与生俱来的高傲。
　　邓凝儿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闻言眸光一转，柔媚地开口道：“妹妹想让她出丑，本宫倒有一个办法……”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姜猗仍旧时常往长乐宫跑，偶尔燮王还会拿一些难解的折子来询问她的意见，除了第一次装作惶恐不敢干政得了一句“寡人恕你无罪”外，之后的几次，她都能旁敲恻引出一些应对之策，往往见解独到一针见血，令心忧天下燮王一再刮目。
　　八月里的天气，已经没有那么闷热，树上的叶子有些已经泛黄，宫殿里也不必常放着冰块。姜猗走进长乐宫时，宫人们并没有通传，只是恭敬笑道：“猗少使请进。”
　　初时有几个嫔妃也想跟着她进去，却被总管内侍搪塞了回去。自那后，所有人都知道，燮王对猗少使是不同的。
　　姜猗微微点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对这样的特殊待遇，并没有多少喜悦。因为她很明白，燮王对她，看似纵容，实则是疑心重重。只是再怀疑，他也找不出证据来……她准备了十年，虽不敢说天衣无缝，却决不可能轻易被寻出破绽。
　　硕大的黑色殿堂上，只有一道轻缓的呼吸声，燮王伏在龙案上，紧闭双眼，他身前已阅的折子堆积成山，就连睡着的时候，也在紧锁着眉头。
　　“哒、哒、哒……”殿内实在太过空旷寂静，木质的鞋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悠远。
　　燮王意识还有些昏沉，他知道有人过来了，却不知是谁，直到一根清凉的手指抚上他的眉心，心底才有了几分了然。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沙哑着嗓音开口道：“给寡人倒杯槚来。”
　　“喏。”姜猗站起身，行了一礼，而后走到一旁的小案前，不疾不徐地沏茶。她动作优雅，每一个姿势都舒缓优雅、行云流水，不像刻意作态，倒像是……自小养成的习惯。
　　姜猗专注的看着清透泛黄的茶水自紫砂平壶中汩汩流入瓷盏内，转过身时，才发觉燮王正定定的看着自己，眸光朦胧。身体不自觉地僵直了一瞬，她随即坦然一笑，也不准备解释。有时候，好奇心才是使人沉沦的引子。
　　“皇上操劳国事，也要保重龙体才是。”将茶盏搁在龙案一角，她缓步走到软榻上，跪坐下来轻柔地为燮王捏肩。
　　“嗯。”燮王淡淡应了一声，端起瓷盏喝了一口，嗓音这才清明起来。
　　“有人上报在边境截获大量财物，其中有一部分是从宫内流出去的贡品。”他用手指轻点着玉案，随意说道，“你怎么看？”
　　姜猗顿也未顿：“一个字，查。”
　　燮王沉吟道：“这件事情，牵连甚广。若要细查，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妾身家门前的小河旁，从前有颗巨大的槐树，树干直径足有三丈，需要七八人才能合抱，母亲说那老树有灵，附近的人祖祖辈辈都会祭拜。可是有一年，那棵老树突然不再发芽了，此后的几年，更是一点点衰败枯萎了下去。人们将那棵老树砍倒，才发现它的树心早已腐坏……”姜猗捏着他的肩膀，语气轻柔地像是在讲一个简简单单的故事。
　　燮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不露声色地问道：“爱妃的意思是？”
　　姜猗不急不缓道：“天地不能顿为寒暑，必渐于春秋；人君不能顿为兴亡，必渐于善恶。善与恶，始系于君也；兴与亡，始系于人也。”
　　“这朝庭，是该换换血了……”燮王低喃了一句，而后看向怀里的女子，“你这样的女子，不该屈居在这深宫后院里。”
　　姜猗微笑不语。
　　“你究竟想要什么？”燮王忽然问。
　　“只要能与陛下在一起，臣妾别无所求……”姜猗说着，忽觉下巴一痛。
　　“说实话。”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燮王呼出的温热气息扫过她的额头，像是夫妻间的轻言细语，可她却从中嗅出了危险的味道。
　　“妾身要什么，皇上都会给吗？”
　　“没有什么，是寡人给不起的。”
　　——如果我想要的，是你的命呢？姜猗暗忖。
　　“这宫中的女子，所求的不过是那几样。”她话题一转，道，“人们常说，小时候最缺少的，多半便是平生所求的……妾身最缺的，自是荣华富贵。”
　　紧抿的唇角微微扬起，燮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扬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的姜猗头皮隐隐发麻。
　　“寡人倒希望你是这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