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回 料峭轻寒茕 ...

  •   日子就这么一如既往过了半个月,时遇春光明媚,杂花生树。元春正坐在慈宁宫里,掀开一个精致的小瓮,里面装的是拿现采下的鲜桃花瓣加上白芷和白酒,浸泡了整整一个月的桃花香汁,取出来分装进小瓶内。

      独孤氏瞧着她专注的神情,忍不住叹息:“皇帝的心思愈加深沉,这回连本宫都看不懂了。对端妃她们小惩大诫原是不错,如何连你也绕进去了,还撤了牌子。”

      “君心难测,权当是怜惜嫔妾少不更事,也请娘娘宽心,别为这些事费神。”元春的手中不由一顿,撑起一点涩然的笑:“这是按古籍上配的方子,每日早晚各取一小杯倒在手掌中,两掌搓至手心发热,来回揉擦面部,有淡斑驱黄之效,十分神奇。”

      太后就着瓶口嗅了嗅,果真有扑鼻的浓香,慨然道:“依本宫看,像你这样心思灵巧的孩子,正应该陪王伴驾去,才能早日诞育皇嗣。整天陪着我一个老婆子,实在暴殄天物。”

      这句话颇为直白,元春羞得满面红晕,垂下睫小声的嗫嚅:“嫔妾鄙颜粗质,而且圣上既发了话,不敢再作多想。”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丝毫不为介怀:“一切都是暂时的,你能自证清白又还年轻,只要留在宫里,总有机会。俗语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直到回长春宫,元春的脑海里依然印刻着太后的这番话。

      与太后不谋而合的是,她也觉得水澹越发的捉摸不透,比从前更为难懂。明明她已经有了最好的应对,为何还是惹了他的厌烦,落得两败俱伤?

      这样的行事,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出神了一会儿,却听外头响起了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元春本没料到有人会来,这时才披着一件寝衣,她忍住了满腹的狐疑,赶紧替换了一袭粉红暗花软罗裙,衬浅一色的绸里,透着含蓄而清新,守在内殿接驾。

      永光帝走进来时,寝殿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又见她温顺的福下身恭迎,不由笑道:“什么味儿这么甜,叫人置身春花烂漫中似的,闻着舒坦。”

      一壁说,永光帝一壁将人扶起来,元春自然对上了那双深如碧潭的眼眸,一颗心不觉提得发紧,回说:“闲来无事,嫔妾看了些古籍医书,配了几瓶花草汁搁着呢。”

      两人有十来天未见了,见她这个拘谨的模样,水澹笑得愈发柔和了:“见了孤怎么跟老鼠见了猫儿一样,眼神晃悠悠的不敢看着孤,可是又在想什么计策来应对?”

      元春微愕后立刻醒转,腮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越发显得一张小脸如初绽的莲瓣,呐呐道:“原来是嫔妾那些蒙尘的小心思让陛下厌烦了。”

      永光帝拉着元春的手一同坐下,不以为意的挑眉:“如果为了这点小事就暴躁起来,孤也太肯气了些。孤知道,那天的事是委屈了你,但你可知这般处置的缘故?”

      元春低了头,半真半假的撒娇:“陛下已有决断,本就不容置喙,再者擅自揣摩帝意,可是大不敬之罪。嫔妾只管相信陛下英明,嘱咐自个儿平心静气,就不会委屈了。”

      闻言,永光帝收紧了些许握着的纤手,迫得元春抬起眸子看他,一味的笑:“这话入耳懂事,仔细听就吃心了,还是怪孤处置的不分明,这几天没又来瞧你。”

      哪怕上辈子两人当了十多年夫妻,如此近的对上水澹这一双极妍丽的眉眼,元春依旧略略的不好意思,只看别处:“明明是一句无心话,被陛下曲解了一番,好像说的嫔妾就是那种小肚鸡肠、不明事理的人,实在冤枉得紧。”

      大约察觉出元春的不自在,永光帝微微松开了手,转而捏了一下软嫩的脸颊,笑说:“这才说出了真心话。不过有一句好话你也记着:她们冤枉了你,孤一丝一毫都没信过。发落那两个奴才,并非有意偏袒了谁,许多事查下去牵连甚广,固然有个是非曲直,却也伤了两边的脸面。”

      后妃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家族的势力,诚如昔日的年妃有三代将门的军功撑腰,现在的徐晶燕代表是西宁郡王府,胡惟雅则是领衔士大夫舆论的礼部尚书府,过于放纵或严苛俱容易引起此消彼长的争端,如何把握好其中尺度,乃帝王驱策之术。

      “反正话好不好,只要是陛下嘴里出来的,嫔妾就爱听。”元春侧过头,故作沉思了片刻,吐着舌头:“前朝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后宫正需要安宁,不让陛下烦心。不过呀,现在不安稳的可不是嫔妾,陛下要是愿意往永和宫和景仁宫去听一听,才有一车子的委屈呢。”

      “委屈什么?自作孽不可恕。”永光帝也一笑收住,显然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元春自然是个知趣儿的人,更不会蠢笨得去追问,不过讲谈些漫然无稽的话,氛围倒十分轻愉。

      看她一扫了先前的谨慎,隐约流露出一缕顽皮的神情,水澹沉吟道:“其实孤今日过来,除了来瞧你好些没有,还有一件正经事要交代你去办。”

      说这话时,元春正命人奉上新沏的茉莉龙珠,诧异道:“有什么事值得陛下亲自跑一趟的,倒勾起了嫔妾的十二分好奇来。”

      谁知,水澹竟哑然失笑:“还不是青璇那个丫头的婚事,她指名要你替孤送嫁。至于送的人家,便是你的母舅张府。”

      一语未了,元春旋即笑得明媚无比,如同满园的春光散漏了一地:“青璇的婚事居然准了么?嫔妾一直担忧,依她的脾气,还要与陛下和娘娘拧着一段时日。怎么突然就松口了呢?”

      皇帝吃了一口茶,只觉舌上清新香润,心情也舒畅了不少:“上次派你当说客,她反对得倒不那么坚持,就是一定要亲眼看看张珩。尽管有些不合规矩,但上皇和太后被她吵得无法,想着左右没人的时候,偷偷看一眼也没什么。于是让孤帮忙安排,隔着屏风瞧了一回,料想是如意了。”

      顿了顿,复又深看了元春一眼,沉静道:“比起太和殿上匆匆一见,你的表兄变化不小,谈吐越发挥洒磊落了,也难怪合了青璇的心意。”

      眉心不觉微微一跳,元春猜到必然是当时劝青璇的时候,夸奖张珩的言论被他听去了,忙敛了情绪,只保持着得体的浅笑:“两圣为青璇挑的额驸,不管选上了哪一家都是一流的人才品貌。当然能选合了青璇心意的郎君,他日举案齐眉,如花美眷,是再好也没有的。”

      水澹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元春看窗外日头毒辣,午膳的时辰差不多了,让人收拾了桌子,命小厨房单做了一桌小菜,自己则一心侍候水澹用膳。

      皇帝留意了桌上的菜式,一色的清素,不见丁点油腻,遂笑:“难怪瘦了些,宫里是太穷,供不起你吃肉?”

      元春只管给他布菜,特意拣选了两样,盈盈道:“天气渐热,吃得太腻对身子不好。这是嫔妾自个儿喜欢的菜,陛下赏光尝一尝。”

      水澹放入嘴里,才抿了一会儿,便赞:“滋味倒极甘脆,果然适合这时节吃。”接着吃了另一碟,更加钦赏:“样式精致还在其次,味道酸酸甜甜的,很落胃。”

      无论前生还是现在,元春的生活意趣始终不变,尤其对吃食上尤为上心。故而聊起了她拿手的东西,谈兴渐浓了起来:“这是酒骨脆筋,其法以深入酒骨淹透,使如纸薄,乃进味。旁边一圈用嫩笋、金桔、杨梅和鲜姜雕成的花梅球儿点缀,新奇又好吃。”

      皇帝胃口不错,每一碟都动了两三筷子,然而在全部尝过味道以后,他眼中的光却黯淡了大半,连声音也轻绵起来:“原来,你不但也爱吃酸甜的东西,也还喜欢弄出许多刁钻的花样。”

      这一个“也”字用得意味深长,但元春听而不闻,依旧给他拣菜盛汤。反观水澹,仿佛也只是自言自语而已,二人不过默默吃饭,一室安静。

      临走前,永光帝随手掐了一朵插在粉彩镂空瓷瓶中的虞美人,别在元春的发髻上:“孤曾告诉过你,百花中唯有梅花合孤心意。然而梅花虽好,倘若错季开放,硬与桃荷争艳,非但不得怜惜,反而不合时宜。这么说,元儿可懂了?”

      见元春一时还困惑不解,皇帝还不忘在她额头轻轻的一戳,语气带着一丝揶揄:“多拿这颗漂亮的小脑袋瓜去想,孤特准你用心去揣摩帝意。”

      元春听得这话大有深意,心内越觉千丝万缕,但总抓不住头绪一般,未免有些沉浮起落,自忖道:“从前你只说我喜欢什么花,什么花便是好的,现在倒爱咀嚼些高深莫测的话来叫我猜。可到底有几分真情假意,难道最难揣度的不正是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