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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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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有徐晶燕仍旧梗着脖,原本就生得高的柳眉一挑,不觉带了几分戾气,冷嗤道:“陛下,谁的意思有什么要紧呢。这样的妖孽要是还留在宫里,一定会对陛下和娘娘不利,这才是头一件儿。”
永光帝的脸上笑意淡淡的,仿若纸糊上去似的,点头道:“不愧是上皇为孤精挑细选的人,看来婕妤一心都系在孤和太后身上,实在有心了。”
闻言,端妃抬头小心地觑着永光帝的脸色,见他没什么特别表示,于是和悦而委婉的劝道:“禀陛下,臣妾也多一句嘴。钦天监算出的凶吉如此,太后娘娘内心不安,方召了臣妾们来商议。兹事体大,攸关皇家声誉,臣妾们不得不谨慎行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哦,那就是你们大家的意思了。”永光帝微微颔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端妃的身上,漫不经心的问:“端妃也是老人了,按你的主张,当如何处置元贵人?”
端妃扬了扬脸,耳边一对白玉玛瑙坠子随之细细的晃动,闪烁出暗红的幽光:“依臣妾浅见,先不论如何处置,元贵人断不能留着了,免得添了宫中的晦气,也难掩攸攸众口。”
永光帝安静的听着,却并不看她,而是转向了独孤氏:“母后的主张,也是废了元贵人的封号赶出宫去么?”
太后一下一下的拨弄着翡翠佛珠,长叹一声:“是不是妖孽还不好下定论,但到底有了冲撞,先幽居在宝华殿,临近佛音,或能感化。”
徐婕妤正要再说,却见宫门口飘过一角简素的裙衫,竟是贾元春不请自来了。此刻,她正俏生生的立在门前,仿若一朵不盈一握的栀子花。
元春的步伐稳稳,径直走向皇帝和太后,就跪在徐婕妤的身侧,恭谨低眉道:“陛下、娘娘在上,嫔妾本无所依靠,凭陛下和娘娘的垂怜得以苟延。如今宫中因我一人而起无根流言,让两圣挂心,嫔妾惶惶不安,自知罪孽深重,特来请罪。”
永光帝俯视着她弯下的后背,一双桃花眼儿似笑非笑:“你既说这是无根流言,又说要来请罪,孤倒问你,请的究竟是什么罪?”
元春忽然仰起头,目光灼灼的迎向了他的探究:“陛下容禀,因为元春的生辰八字并非内务府在册所记。”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又惊又疑,视线都不由投在为首的端妃和徐婕妤身上。
深吸一口气,她接着又道:“当日入宫也是阴差阳错,家中也不敢多问户部的大老爷们。现在钦天监算出嫔妾在册的八字是妖孽,如果换了真正的生辰,是否还是一样的结果,亦或是嫔妾的八字不论怎么算,都是妖孽?”
最后一句话说得未免刺心了,连几个不相熟的妃嫔都禁不住瞧了她一眼,若不是永光帝在场,恐怕早已有交头接耳之声。
端妃和徐婕妤同时怔住,前者的脸上涌过抑不住的尴尬,后者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冲口而出:“大胆,居然敢在慈宁宫大放厥词,这样无目尊上!”
话音未落,太后已沉下脸,颇有微词:“皇帝和本宫在这儿,一个个都好好说话。婕妤你也是有身份的,怎么这样莽撞,先听元春把话说完。”
连一向宽和的太后都开了口,徐婕妤和端妃对视一眼,均低下头不吱声了。
元春并不理会那些目光,复又郑重其事的磕了一个头,青稚的容颜却含着一缕说不尽的气定神闲:“陛下和娘娘若不信,可使人往荣国府查问,倘有半句虚言,元春单凭发落。”
独孤氏见她被非议至此,可气息一丝不乱,口中句句在理,心肠不由软了三分,神色也温和不少:“既如此,那必定是误传了。也怪本宫失察,忘了这一遭事,白折腾了一回。”
永光帝嘴边含着浅笑,向她递出了一只手:“元春过来。”
元春有一瞬间的迟疑,却见水澹慢慢站起身,亲自牵住了她,周遭变得静寂无声,柔滑的声音像一匹上好的丝缎:“这件事由宫人的流言而起,差点蒙蔽了太后娘娘,若不彻查严惩,无以肃正纲纪。”
说着,转头向郑培道:“将那两人带上来。”
元春的眼皮一跳,便看到夏枯和钦天监的灵台郎被押上来,嘴里塞了布条哼哈不停。她有些愕然,又见永光帝仍带着笑意,语调却冰冷冷的:“郑培,告诉太后娘娘和所有人,这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郑培先打了一躬,忙答应道:“回陛下和各位主子,据这两个奴才招认,什么青蓝火焰、狐妖转世全是一派胡言,因受指使才有心散布谣言,惹起了风波。”
永光帝也不看任何人,眼光有些散漫:“行了,拖出去乱棍打死。”
听到外头渐弱的惨叫声,太后止不住的念佛,元春也浑身一颤,永光帝笑了笑,扶住她的肩头:“这里头还有户部的不是,些末小事都办出了疏漏。传孤的旨意,户部尚书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大约生了几分倦怠,永光帝牵着元春坐回榻上,口吻疏懒的又说:“宫中人多口杂,最忌讳捕风捉影。今后大明宫中再有这般惑主生事的奴才,先想想头上长了几颗脑袋。”
因永光帝气色更迭,满宫的人吓得连忙俯首,他一挥手又让闲杂人等散了,只留下太后和几个有位份的妃嫔。
淑妃倪氏在傍一直不言不语,犹如木雕石刻似的,若不是还睁着一对眼睛,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在皇帝发话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惊醒了,恭谨的接口道:“陛下圣明,早已洞悉一切,臣妾等拜服。”紧接着,惠嫔吴姝文等也随之称颂。
闻言,徐婕妤犹有些不服,嘴里似还在嘟囔什么,被端妃凝了一眼,才气馁的垂下手,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元春跟着皇帝坐在上首,底下的动作全都一览无余,心底不禁冷笑。
而永光帝也像突然醒转,这才瞟过两妃一眼,静了静声道:“端妃和婕妤身为三品以上妃嫔,非但不能为太后分忧,以正视听,还跟着传谣,叫孤失望。”
二人脚下一软,俱跪倒在地上,尤其是徐婕妤的脸色青红交加难看到了极点,元春见她这变脸的功夫,几乎要笑出了声。
“退下吧,回各自的宫里好好反省,没有孤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二人也只得行了礼,灰头土脸的告退了。
众人俱轻舒了一口气,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时,永光帝突然闲闲的启口,说出了让满堂为之惊讶的话。
“虽然是阴差阳错,但既然入了宫门就注定老死在这里。”一面说,永光帝一面转过脸,扶正了元春鬓上一支倾斜的南红如意钗,低沉道:“只不过你确实还小,平日多陪太后说话解闷,先把绿头牌撤下吧。”
元春几乎从榻上滚落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旋即叩头谢恩:“谨遵陛下旨意,嫔妾自当尽心侍奉太后娘娘。”
磕头的时候,她觉得腔子里有什么堵住了,灌得铅铁石块似的,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看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在他眼里,所有女人都没有任何不同。今日宠着谁,明日厌了谁,本就在他一念之间。
抑制不住的抬首望向水澹,只见那深楚的轮廓掩在一片阴霾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怅然,心头涌现一刹那的恍惚,夹杂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滋味。
端妃和徐婕妤禁足的日子,元春多半留在太后身边陪伴左右,永光帝也再未招寝,整个大明宫都静悄悄的,如寒冬一般失去了颜色。
因撤了绿头牌的缘故,旁人一时还咂摸不出什么味儿,大多对长春宫避如蛇蝎起来。这时期只有青璇和甄霏环来过几回,尽管也是略坐坐就走,好歹还有个闲话家常的人,聊慰深宫冷苑的凄清之苦。
不过每次一提及那天的景象,甄霏环总是心有余悸,免不了要长吁短叹一番:“幸好你机敏,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否则按徐晶燕那天言之凿凿的样子,还有端妃不轻不重的帮腔,我真怕圣上受了蛊惑,将你贬到冷宫里去。”
二人聊这些话时,已经摒退了旁人。元春亲手端来一杯茶,目光恳切:“说来,亏得有姐姐的照应,赶紧叫佩兰来传话。”
一边说,一边瘪着嘴,似是泫然欲泣:“我也是没法子了。想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上门去,把事情说得分明了,好过被人冤枉。”
私下相对之际,甄霏环最见不得这一副怯生生的弱者模样,叹气道:“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只有咱们是一场姐妹,我岂能不助你?然而,如今陛下虽然将那两人禁足,但也撤了你的绿头牌。禁足还有个期盼,撤牌却没缘由,还不知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仲春渐渐不复阴冷,不过夜里尚有凉意。注目着天际的一弯月牙儿,被云雾遮得一丝不漏,仿佛心头都跟着朦胧起来,殿内只余下姐妹二人无声的窒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