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回 景仁林花及 ...
-
永光帝最终并没能陪元春吃这碗长寿面。
几缕黯淡的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在地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影子。灯花忽而爆了一下,屋里又昏黄了些,菘蓝姑姑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剔了剔烛心,忍不住打着一个呵欠,说道:“小主,天不早了,还是早些安置吧。”
夏枯将一碗八宝茶端到跟前,悄悄看了元春一眼,见她眉间并无半点的抑郁和倦意,轻声道:“小主,姑姑说得不错,今儿怕圣上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目光在夏枯的脸上打了个转,元春意有所指道:“夏枯这么猜,看来陛下自然是来不了的。”
眼皮猛地一跳,夏枯的脸涨得通红,强笑道:“小主说笑了,奴婢笨嘴笨舌的,随便说了一句半句。”
面上笑意浅浅的,元春没多纠缠,转而吃了一口八宝茶,漫不经心的说:“知道你是无心,不过我不是在等陛下。这里有菘蓝姑姑伺候,天寒地冻的,你先下去歇着吧。”
等夏枯走到殿外,菘蓝看着她的背影,凑近元春的耳朵说:“小主不喜夏枯这丫头?”
元春笑了笑,反问道:“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她的心思从来不在这长春宫。”
菘蓝姑姑一楞,立刻会意:“小主真不满意,随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身边到底还是要可心意的伺候才行。”
元春看着她,点了点头:“有姑姑在,我业已放了不少的心。姑姑和我虽没几个月的情分,我却是知道你的为人的。”
数月的冷眼旁观,菘蓝能在宫里这么些年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法子。况且,元春早从秋枫尚宫那里探得讯息,菘蓝的亲戚在瘟疫中都死绝了,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祖母还健在。以元春入宫前的经营,已捎信出去将她的祖母接至外宅赡养,但一直没亲口告诉她。
菘蓝一听,眼圈却红了大半,突然跪在元春面前,哽咽道:“奴婢同样知道小主心善。其实前些日子秋枫憋不住,就把小主照顾祖母的事告诉奴婢了。奴婢动了小人之心,以为小主不久后便会说出来,谁知道直到现在——”
元春半天没言语,菘蓝仍旧跪着不敢动,隔了一会才听她叹口气说:“你起来。我知道你怎么想,这是人之常情。我本是有所图才会去打听,但要收服人的法子有很多种,威逼利诱都不是长久的,能为这些屈服的人也不是我中意的。”
菘蓝到底是浸淫在宫廷小半辈子的人,忙拿着绢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含泪带笑道:“主子看得上奴婢,这是奴婢的福分。以后主子但凡有吩咐,奴婢必然竭尽所能。”
正说着外头响起了禀报声,永光帝跟前伺候的郑培走进来,向元春打了个千儿:“小主万福。圣上在兴庆宫宴客迟了,本要到长春宫来陪小主,不巧徐婕妤那里的人来请,圣上现去了景仁宫,让奴才来回一声。”
嘴角微翘,元春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气恼,连郑培的心里都有几分纳罕:“劳烦郑公公跑一趟。既如此,不如坐下来吃杯茶,暖暖手。不过一会子的功夫,不会耽搁差事的。”
话音刚落,菘蓝姑姑已到外边去传话,亲自奉上一个黄花梨茶盘,上面摆着一对楞口粉彩的小茶盅。
郑培见不好推辞,忙接过喝了一小口热气腾腾的茶水,额头上多了两三道笑纹:“小主宽厚,总有好时候。奴才伺候圣上时,圣上常说一句话:林花春红,奈何凄风寒雨;桂魄圆缺,毕竟亘古常守。”
故意磕绊了一下,郑培双目炯炯的盯着元春,极力压低了声音说:“奴才不识字,不懂其中奥妙。但陛下私下里多有夸赞小主聪慧过人,想必是懂的。”
眉心蕴着三分了悟,元春微微一笑:“多谢郑公公提点。”
郑培还待说两句,门外有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张望,元春知道是来催他回去,便向菘蓝姑姑递一个眼色,说道:“雪天路滑,菘蓝掌灯,送郑公公出门。”
元春托着腮凝神想方才的话,菘蓝送走了郑培后将内室的门一掩,低头附在她身旁说道:“小主,景仁宫和咱们素无来往,徐婕妤尽管张扬了点,还从没这样半路截道。”
看着窗前落下稀薄的月光,元春敛起了笑容,冷然道:“何止今日呢。你瞧着吧,接连的日子,她都会找机会请陛下过去,不让长春宫有面君的机会。”
菘蓝跟着脖颈一缩,迟疑道:“依奴婢看,徐婕妤没道理和小主过不去,想必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元春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拨着手炉上的铜镏子:“恼我的人是永寿宫的那位,徐晶燕不过被当枪使了而已。只不过,她并非出身寒微的姬妾,真要得了圣上的欢心,头一个忌惮的你说是谁?”
菘蓝的目光亮得仿佛两簇火苗,颔首不绝道:“小主说得不错,徐婕妤向来目中无人,端妃娘娘不见得有容人之量,都是虚与委蛇罢了。不过,圣上若日日不来,小主预备怎么做?”
元春扬起头,脸上玩味之意更浓:“圣上不来长春宫,我就不能去么?她们料定我之前事事谦和,步步谨慎,必不敢直撄其锋。先等几日,等陛下厌了她们的把戏,才轮到咱们上场。”
果不其然,之后连续三日,徐婕妤总有千般理由将永光帝延至景仁宫陪伴。尽管是位份高的嫔妃,如此行径也让人心生愤然,背后的嘀咕声渐渐多了,自然又落进了太后的耳朵里。
永光帝去慈宁宫请安时,独孤氏免不了提了一句。水澹听后,不过寥寥回道:“婕妤是上皇和太后为孤选的人,这两日一直说想家不快活,就多停留了些时候。”
独孤氏听了这句,面庞上不由带了一层薄薄的黯然,再看却又一闪而逝了:“本是件小事,新春佳节后妃们大约是盼着陛下能多去各宫逛逛,尤其是几个年轻新晋的妃嫔,到底花儿一样的年华。”
水澹唔了一声,忽而没头没脑的问:“太后刚说来告状的妃子里,可有元贵人么?”
独孤氏竟也噎住了,沉默了片刻,方笑着摇摇头:“说来奇怪,这孩子年纪最小,人却最稳重。每日都到慈宁宫来陪本宫说话弹琴,倒从没提过半句。”
谁知,水澹的眼光微微一沉,语气都冰冷了下来:“孤看她要不就是没心没肺,要么就是冷心冷情。”
永光帝的态度变化之快,令独孤氏着实吃了一惊,而且一时半会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万言还不如一默。
永光帝离开慈宁宫之后,戴权忙凑上来,满面堆着笑问:“圣上今天晚膳想在哪里用?端妃娘娘和徐婕妤都来请过了。”
连日的欢宴早乏味透了,水澹正心下烦闷,厉声道:“没一个省心的,新人不懂事,老人也跟着争风吃味!回南熏殿。”
永光帝鲜少有情绪带到脸上,戴权察言观色便知主子心情不佳,越发小心翼翼的伺候,生怕吃了挂落。
到南熏殿前,只见郑培在外候着,水澹便生出了一丝狐疑:“你怎么不在里头,在风口里等着做什么?”
郑培往里头瞅了一眼,笑得一径的神秘:“圣上到里面就知道了。”
水澹带着疑惑迈进门,一团热腾腾的白雾袅袅吹出,喷香扑鼻,混杂着辛辣鲜妙的滋味,叫人食指大动。步入里屋,食具均打点妥当,中间置着一口银带盖福寿字锅,锅中带炉,炉内烧炭,煮着不知什么东西,嘟嘟的冒着热气儿,周遭一圈的小碟累了满满鱼肉。
元春俏生生立在一旁,含着笑并不说话。永光帝面色稍霁,过来一下握住她的手,引到桌边坐下:“怎么有兴致弄这个吃?”
起身先给永光帝布菜,再到了一盏酒进到了他跟前,元春温柔的凝睇着他,目光清澈如水,腻声道:“这杯酒嫔妾敬陛下。陛下胸怀天下,整年忙着治理前朝政事,连春节里都不得闲,还要顾着后宅内苑。”
一语未完,她自个儿倒先捂着嘴笑起来,晶亮的眼睛里都是笑影,别是一番娇俏婉转的风致。
水澹看元春这般形容,不禁也露出了几分笑颜,伸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梁,笑道:“还以为你真不在意,原来在这儿堵着孤呢。”
元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水澹的触碰,反将端着酒盏的手朝他轻微的抬了一抬,努努嘴:“古人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陛下究竟赏不赏嫔妾这个面子?”
水澹接过酒,手指却有意的拂过元春的手背,见她面上一红,不由仰头一饮而尽,扬起了唇角:“元儿好情致,孤怎能不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