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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回(补全) 道往事贞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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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个岔子扫了兴致,永光帝黑了脸拂袖而去,连上皇都难得的没吭声,同独孤氏相携回宫安歇。
两圣均已离席,方才还热闹的揽月阁登时清净下来,宫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法也只得散了。
外头正落着绵绵细雪,甄霏环和元春各自上了辇轿一起回乐道堂。下了轿进屋,屋里早摆上了几个火盆,黑炭烧得红彤彤一片,时不时迸出一点火星子。宫女见两人回来,忙迎上来将斗篷和风帽都摘下,又吩咐茶房再烧一壶滚烫的开水来沏茶。
两人相对坐在暖阁的塌上,甄霏环一气饮尽一杯热茶,方长舒了一口气:“这天冷得叫人打哆嗦,不过今天真看了一场好戏。那西宁郡王真笑死个人了,想讨好圣上不成,反惹了厌烦,真是俗语里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元春为了刚才那个舞姬隐然不快,语气淡淡的说道:“年氏再不得宠,那也曾是贵妃。西宁郡王拿一个舞姬做比,着实打了皇家的脸面,难怪陛下发了那么大的火气。”
甄霏环转念想起了什么,吐吐舌头道:“亏得你上一回劝我别学年妃,保不齐也要得一番训斥。”
元春盯着那火盆良久,神色郁郁:“不过一个故去的妃子,还要拿来做文章,人死了也得不到半点的清净。”
甄霏环点点头,又说道:“那舞姬一出来两个入宫早的姐姐就在说,年妃刚薨的时候底下不少跃跃欲试的都打过这主意。也真真有本事,都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容貌、身段、连嗓音像几分的都晋上来,回回都转眼就给打发走了。近两年总算安静些了,西宁郡王又不长眼,惹恼了陛下。”
握着瓷杯的手慢慢收紧,白玉似的面颊透出冷笑。元春待要启口,只听得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两位妹妹说什么这么热闹?”
两人同时朝外一看,原来是贞贵嫔站在门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羽蓝袄子,挽了寻常的发髻,笑吟吟的望着她们。两人忙起身行礼,让出位置给贞贵嫔坐,甄霏环唤人重上了热水,亲斟满了茶递与。
贞贵嫔接过茶,浅抿了一口,轻声笑道:“好巧不巧来看霏环,遇上元妹妹也在。一句半句的落在耳朵里,像是在说刚才宴席上的事,还提到了从前的年贵妃。”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许的窘意,并不答话。贞贵嫔似乎不以为意,摆摆手继续说:“不碍事,不过姐们间两句闲话,本宫亦不是那般爱挑理的人。再者深宫寂寞,大家有说有笑才有些生气,否则冷冰冰的反没意思得很。”
听如此说,两人少不得赔笑一阵,甄霏环终是沉不住气,问道:“嫔妾实在好奇,难道从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顿了顿,贞贵嫔仿佛沉在了回忆里,似感慨又似叹息:“这宫里见过年妃的,大约只有端妃和淑妃。我是永光七年入宫的,那时年妃已没了,却是各家最蠢蠢欲动的时机,正像霏环说的,但凡有一丝像的都拼了命塞进来。有一个倒真是不同凡响,容貌有五六分相似,据说性情都相类,谁知道陛下一见那女子就发了好大的火,竟命人将其容貌尽毁,还给毒哑了扔出皇宫。”
说罢,唇际多了一丝苦笑,摇头道:“这些年,从没人能揣摩得清上意。后位空悬,年氏得了陛下唯一的宠爱,在六宫形同副后,因而大家都觉得像着她总没错。可是她一生荣宠却膝下荒凉,转眼又母族不保,香消玉殒,且从后头的种种看来,不像是得宠倒像是生恨了!”
甄霏环听这一句只是唏嘘,落在元春耳朵里却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宛如刀割刺心一般剜得一寸寸的钝痛,偏面上还要维持波澜不惊。
元春回到长春宫时已是深夜,刚进来冷不防撞上一直候着的菘蓝姑姑,一个劲朝里面努嘴,喜滋滋的说:“小主,皇上在里面呢。”
一怔之下,元春连忙进里屋,见永光帝正坐在软塌上,随手翻着搁在描金高几上的书册,怒气似是褪得干净,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丁点的端倪。
元春一面福下了身请安,一面低眉顺眼的道:“这夜寒雪深的,陛下怎么这会子过来?”
永光帝抬眼看了看她,不轻不重的淡嗤:“怎么?不愿意孤来看你?”
元春没答话,从宫女那儿接过手炉,向佩戴的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焚上后再盖好,放入永光帝怀里,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只是一味的皱着眉说:“陛下的手那么凉,难道是一路冻过来的?”
水澹凝视着元春的面容,不知怎的,蓦然伸手捉住了细腕连人带入了怀里,默不作声的将她按在了肩头,手炉哐当一声翻在地上,溅了一地的灰烬,滚落的梅花香饼依然吐出一缕缕清雅的气息。
元春被唬得一跳,只听他的语气轻得恍若是秋天的一片落叶,却又贴近在耳边,话音那般的低柔:“有时候孤会有种错觉,以为你的身子里住着另一个人,否则不过十四五岁的人,怎会这么乖巧?”
话音刚落,元春恍如头顶上打过一个焦雷,轰得三魂七魄震在原地。幸好水澹看不见她的表情,元春轻舒了一口气,静静的说:“陛下既这么说,就当嫔妾是新瓮藏旧酿,只要能润一润陛下的心肺,也不枉来一糟了。”
水澹听她说得恳切,反而忍不住低声的笑道:“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过也难为你伶俐,色|色都想到了,孤才喜欢同你说话解闷。”
说着,水澹嗅了嗅空气里的梅香,眼中漾起水波似的一点暖意:“明明没入宫多少时日,却仿佛孤身边跟久的人一样,像一件小棉袄似的,说不尽的贴心。诚如这焚香,她们都爱用百合蜜果,太后喜爱宁神香,唯有你这儿燃的梅花饼,是孤最爱闻的味道。”
元春的喉咙里像是含着一颗酸透的青梅,嘴角却不得不抖落出一点上翘的弧度,涩声道:“陛下真是爱拿嫔妾来玩笑。人家都是拿女儿作比小棉袄的,仪欣公主才是您的棉袄。”
水澹接过元春剥好的柑橘,放进嘴里沁出丰溢甘甜的汁水,闭着眼享受了会儿酸甜的滋味,嗯了一声:“说来仪欣好像比你还大几个月,性子像淑妃,太怯懦了些。”
白皙的指尖细细的挑净了橘络递过去,元春安静的听着:“孩子生来白纸一张,淑妃娘娘与世无争,仪欣公主耳濡目染,自然显得安稳恬静。活泼的孩子固然好,沉稳的孩子也好,陛下可不能厚此薄彼。”
水澹又笑了笑,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打量着她:“干脆孤把你也当女儿一般娇养起来,将来再替孤添一双皇儿,性子像你就极好,不软不硬,浓淡得宜。”
元春脸上一红,眼眸微睐,轻啐了他一口:“陛下说的话好不正经,将嫔妾消遣了一通还不够,连辈分都乱了,听着叫人笑话!”
水澹伸手捏了捏元春的俏鼻,口吻透着亲昵:“学得嘴愈发贫嘴了,横竖都是你有理。孤今夜过来,一个是想跟你说说话,另一桩为了你明个生日,宫内外紧着这个好日子,怕也是顾不上给你过生辰,干脆先来瞧瞧你。”
元春见永光帝心情大好了,方大着胆子握住了他的手掌,盈然而笑:“嫔妾多谢陛下惦记,不过一个小寿辰,算不上什么。但一想到有陛下念着,整个人都欢喜了。”
水澹揽过她的臂膀,语调中不觉带了一丝轻松:“旻文生日时总想要许多玩器,孤看你对那些都不感兴趣。这是你入宫以来的第一个生辰,且说一件心愿,孤一定替你实现。”
尤记得她初嫁的那年,他同样说过这话。如今换了一个身子再听见一模一样的话,元春的心底禁不住蜿蜒生出了一份苦涩,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嫔妾心满意足,什么都不想要。”
水澹有些诧异,又重复了一句:“真的什么都不要?”
元春依偎在永光帝的胸前,长睫低垂下来,娇柔得仿若一滩春水般:“那就请陛下明晚陪嫔妾吃一碗长寿面,愿嫔妾能长长久久陪伴在陛下的身边。”
一语未了,水澹低首在她的额头上印着一个温热的吻,几乎带着怜爱的呢喃:“好,好,元儿要和孤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
窗外下着一夜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冰雪缓缓的消融化水,顺着屋檐走珠似的滴落成线,发出平和而轻灵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