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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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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日头渐短,这两日京城里又下了绵绵细雪,大明宫仿佛一夜间蒙上了一层银白,琉璃瓦上覆盖着白皑皑的雪,将苑中盛放的梅花衬得越发高洁孤清。
元春披着一件竹叶纹锦青羽大斗篷往慈宁宫去,陪太后说了一会话,便顺路到青璇公主的住所探望一番。
掀帘进来,看见金罗红嘴鹦哥在那鎏银架子上啄尾梳羽,之前在御花园里冒犯过元春和甄霏环的侍女正给它添食水,与元春一照面以后显得惊诧不已,忙矮身行礼:“见过小主。”
见她拿余光偷偷打量,元春笑了笑,问道:“原来姐姐是在和嘉公主身边伺候的,难怪是这样开朗的性情。”
一听如此说,这宫婢越发焦急了起来,寒冬腊月的时节额头竟急出了细汗,恭敬道:“奴婢灵芝有眼无珠,冒犯了主子,还请主子宽恕奴婢。”
元春还没开口,就听到一串脆生生的笑声从后头传过来,青璇带着一阵香风卷到元春身边,亲热的挽着她的臂膀,笑道:“好个妮子,算你有良心来瞧我!前儿你来时偏我在午觉,醒过来白英姑姑就端了一碟豆腐皮包子,吃得比往日都香甜,便知不是御膳房的手艺。她们说是你带来的?”
灵芝看元春没追究,心口一松立马转身退出去。留下元春由青璇牵着坐到炕上,笑吟吟的回道:“这是以前咱们府上大厨房的厨子想出来的法子,腐皮包裹火腿香菜梗馅心,以蛋清糊其封口,上笼蒸后再淋香菇酱,如此一来便是香气四溢。”
一语未完,元春的眼睛似是不经意的撇过金罗鹦哥那儿,说道:“这金罗鹦好生名贵,听说整个皇宫只得这一只,原来就在你宫里。”
青璇笑得甚为开怀,眉眼间自带了一抹得意之色:“那是自然。为了这个可央求了皇兄许久呢,这鹦哥本来是成对的。自年贵妃——恩,那是皇兄之前的一个妃子没了后,其中一只鹦哥就落落寡欢,食水不进,最后竟一头碰死了。”
元春默然了半晌,方郁郁的叹息了一声:“鸟兽有时竟尔比人更有情了,说来也算是一段奇闻。”
青璇点点头,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不由跟着一叹:“我近来还闻得一桩事,尽管眼下只有西六宫的传言,但影影绰绰的好像与你有牵连。我就留了心叫白英姑姑暗地去查探,原来那些闲言碎语都出自于永寿宫。你何时得罪了那一宫的人?”
心头猛然一沉,元春垂下眼睑,神色虽还如常,但细看眼中已含着三分晶亮的泪意:“别人或许不知,你最清楚不过,我如今看着日日陪王伴驾,不过依仗太后的怜恤,圣上也是看了太后娘娘的金面。我猜想,大约是前几日大皇子的事叫底下的人嚼舌根,才使端妃娘娘着恼怪罪于我。”
青璇最看不得她这般自怨,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以为意道:“不是什么大事。再者端妃许还有别的事恼了你们府上,我听到她本相中了你那位表兄当妹婿,不料被你婶娘母家的族女给捷足先登了。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不在背后捅刀子倒不像她的为人了。”
元春见她说得直白又诙谐,不禁破涕为笑,语气中却犹有疑惑:“你呀,嘴都没个避忌,将来可该让太后娘娘寻个利害的驸马爷管教你。只不过你既提到我母舅家,按理说不该会允表兄娶王氏为正妻,毕竟两家实在相去甚远。”
青璇到底还是闺中少女,听她嘴上提及驸马爷,面上不觉一热,便转了话题与元春密密说起了其他琐事。
元春却想到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回顾往昔相处的种种细节来看,元春实不认为张珩会是个莽撞的人。他行事细密谨慎,色|色先人一步想得周全,在温雅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更是执着与敏锐,绝不像是王氏能随意算计的,恐怕其中大有隐情。
转眼正月在即,对于元春来说意义更是非同寻常了。今年的元月一过代表她已满十五岁,将是能承宠的年纪,太后娘娘话里也有这层意思,再等一年怕是不能够。
看着不远处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致,元春微微有些黯然,不知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会不会和上辈子重叠起来,最终又落得一朝花叶碾成泥的下场。
这几日内监在各处的楹柱和门户上均张贴春联和门神,腊月初一永光帝开笔书福,分赏群臣和六宫后妃图个吉祥之意,再者能得到御笔本是莫大之荣眷。
元春的长春宫也得了一张鲜红的大福,还是南熏殿的执掌太监郑培亲自送来的。郑培自小跟着永光帝忠心耿耿,不比戴权贪财势利,但元春仍旧预备了一封荷包,仿佛知道他会推辞一般,塞到他手心时极客气的笑道:“郑公公别多心,装的都是些花样的金银锞子,取个好彩头而已。”
郑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又见元春亲送他到殿外,那张端肃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和善之色:“风大易着凉,请小主留步。”
送走了郑公公,菘蓝姑姑将喜福拿到手上左比右比,似乎贴到哪儿都觉得糟蹋了,满面笑容可掬的对元春说道:“皇上到底还是想着小主的,听说整个后宫得了的赏不过那么几位,更何况还是郑公公亲自拿来的。”
元春不在意的摆摆手,一面倚到了暖阁的榻上,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虽是高兴的事儿,姑姑也别时时挂嘴上,被有心人听见还不知道编排成什么样子。我不过多去了几回南熏殿,还是得太后娘娘的慈谕呢,西六宫这儿都快把咱们说成掐尖要强的妖怪了。”
菘蓝姑姑到底在宫里熬了多年,听了这话脸上一僵,忙垂手道:“小主说得极是,以后奴婢都会仔细调|教下面的丫头,万不叫落了外人的口实。”
外头天寒地冻,元春捧了一卷书翻了两页,暖阁里的热气一阵阵吹在面孔上,不一会便觉双眼迷蒙,魂酥骨软。睡得正酣甜,火烧一般的脸颊上忽有冰凉的触碰,一寸寸画着圈儿的游移,元春抖了个激灵却仍不愿睁眼,随意拿手挥了几下,含糊的应了一嗓子:“姑姑别闹,困着呢,左右又没人会过来……”
复又闻得一声低沉的轻笑,俯下身揪着一小撮头发往她的鼻子下挠了挠,调笑道:“谁说没人来呢?孤这一来不就捉到一只贪睡虫了?”
元春实在耐不住痒,蓦然睁开眼睛,却对上水澹那张艳若流霞的面庞,立时白了一眼啐道:“陛下真是爱捉弄人,好端端的来扰人清梦。”
水澹一见她颦着眉,晕生两靥,语气中还含着两份薄责,不由扬起了嘴角:“这话说得有趣了。孤本是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路过长春宫就来看看你,谁知大白天的还躲在暖阁里补眠,昨晚没睡好么?”
说着,伸手探了探她娇艳欲滴的双颊,故意抱怨:“这东西十二宫,哪一宫的人见到孤不先行礼问安的?你倒好,懒洋洋的不起身就算了,连一杯热茶都不给孤吃。”
元春忙起来向他福了一福,眼眸中尤有慧黠的神采:“嫔妾这是孤枕却好眠,睡得舒服才补的觉。长春宫里旁的没有,热茶倒是时时皆备下的东西。”
西窗下放置着一个小风炉,上面煨着一只小巧的金线铜吊壶,元春取了壶冲泡在茶盏里,随着嫩叶一片片舒展开来,浓淡得宜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使人舒适心静。
水澹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执壶的姿势如斯优美,连手腕起落的幅度都分外雅致,眼前的这一幕熟稔得令人刺目,使他有这么一瞬间想生生掐断。阴沉的眼光一转,唯有清素的侧脸和稚嫩的背影没有那人半分的样子,豁然翻涌的怒气才缓缓的平复了下来。
元春自然不晓得永光帝那百转千回的心思,过来时只察觉他脸上笑意淡了少许,遂捧着茶盏娇滴滴的嗔道:“陛下大人有大量,可别为了一杯茶恼了嫔妾呀。”
水澹接了茶低头喝了一口,便牵着元春的手引到身边坐下,在她耳畔呵了一口气:“你刚说孤枕好眠,孤怎么听是赌气的话,枕冷衾寒的能有什么好,还是双宿双栖来得好。”
元春听得面红耳赤,耳垂又被他呵得湿濡酥麻,忙捂了耳朵闭着眼睛:“嫔妾不想听也听不懂,陛下尽说那些欺负人的轻薄话!”
长臂一展,水澹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中,带着低笑的声音沉沉入耳:“既然听不懂,又怎么知道孤说的都是轻薄话?你这般犯了欺君之罪的,可要小惩大诫。”
猛的被压得有些窒闷,元春从永光帝胸前微微的仰起头,正撞上那深邃一如幽海的目光,只听他柔声道:“正月初一恰逢你的生辰,孤让内务府拟了几个封号,想了半天还没拿定主意,不如你自己择一个中意的。”
心跳骤然失率,但幸而不过一瞬的事,元春又恢复了天真欣喜的神情,向水澹手内的洒金纸看去,分别写着“贤、婉、舒、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