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回 琴音依依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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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菘蓝姑姑的提醒，元春才留意到南熏殿里的内监和宫女确实少了许多，而且大多都在殿外垂手恭立，因而较别处更为空旷和肃穆。
不仅如此，记忆中这儿从不焚香，殿中四面大开十分敞亮，唯有窗外流动的新鲜气息，叫人只觉精神一振。
殿中寂静，执事内监进去通报后请元春入内，转头就带人都退出去，偌大的宫殿剩下了两个人的吐息声。
水澹正埋首批阅奏章，元春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恭敬的福了一福：“嫔妾给陛下请安。”
闻言，水澹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了奏章上：“嗯，戴权将琴和琴桌都摆好了，你去看看。”
琴桌临窗而置，桌上不设香炉，安着一张古朴典雅的瑶琴。元春提裙坐下，也不问水澹的意思，便自作主张弹起了一首良宵引，曲子短小但指法甚为复杂，曲风洗练委婉，遥寄思念浓浓，一如月夜清风的恬静，又好似深巷佳酿的甘醇。
“雅致有余，博大不足。”水澹并不看她，握着朱笔的手也不曾停下，继续点评道：“因你习了数年广陵派，取音柔和，节奏不拘，唯独缺了虞山派的一份淡远。”
说罢，他忽然放下笔，嘴角轻轻的提起：“不过若是心不静，再如何雕琢技艺，终也失于琴韵。”那一笑格外的意味深长。
元春全身一凛，登时稳住心神，收了一双搁在琴上的素手，瘪着嘴道：“嫔妾愚鲁，并不懂皇上说的心静。只是听皇上言下之意，像是不喜欢嫔妾弹琴，岂敢献丑再辱圣听？”话虽普通，嗓音却娇软绵糯，尽显女儿家的情怀。
水澹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和悦的注目着她，笑意更浓：“好个骄纵的丫头，孤不过随口一句，连琴都不弹了。”
元春略抬目留意了他的神色，见并无异样才放下心，嫣然一笑：“嫔妾可不敢不奉诏呢。那陛下喜欢什么曲子，妾身去学便是。”
“孤喜欢梅花引。”水澹依旧在笑，只是那笑慢慢淡了下来，看向她的眼光透出说不尽的空泛，像是忆起什么极遥远的事，“琴曲中唯有这首得孤心意，毕竟百花之中独有寒梅不畏风雪，吐蕊暗香。”
元春故作不解，微仰起圆润小巧的下颚，小小的驳道：“梅花虽好，却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水澹听了，眼神不禁一黯，似乎喃喃自语一般：“不错……已是尘归尘，土归土，只有香如故。”
元春没再说话，复又坐回琴桌，慢弹一曲阳关三叠，似叹似咏，如泣如诉，余韵绕缭而不绝。
水澹凝神细听，直至琴音近尾，他的神色终于渐渐沉静下来，耳畔传来一道温声曼语的唱叹：“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此言出乎了水澹的意料，略怔之下以一种几近温柔的眼神凝睇着元春，见她眉弯如月迎着他的样子，忽然伸手拂开了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道：“好一句宜自珍。太后说你懂事又乖巧，孤原本还存了几分怀疑，如今看来还是太后独具慧眼。”
心念电转，元春刻意的垂首只管弄衣带，耳尖露出一抹粉嫩，含羞嗫嚅说：“陛下谬赞了，嫔妾愧不敢受。”
见元春这般柔顺纯真，水澹果然更添怜爱之情，手掌轻抚过她玲珑可爱的耳垂，观其两腮染赤，双肩微有颤抖，恍如娇花芳蕊不胜春风，如此轻怜羞怯之态，委实楚楚动人。
情不自禁轻拥了她，片刻后又松开，水澹盯着元春秀气而稚意的脸庞，有些无奈的叹气：“真不知太后将你送到孤身边来，究竟是体恤孤无佳人陪伴，还是考验孤的耐心，静待菡萏初放了。”
这话说得稍显露骨，元春更娇羞得不愿抬头，谁知复又落入了那清冽熟悉的怀抱，水澹的下巴恰抵住她的发顶，身上散发出一阵阵龙涎香的气味。
这样温馨的姿态，竟也生出了些微的岁月静好之感，元春的心间不觉漫上了一丝恍惚，甚而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年妃还是贾氏，在前世还是今生了。
水澹仿佛确实欣赏温顺明净的女子，往后的南熏殿中时常飘荡着高低跌宕的琴声，好似春蚕吐丝一般绵延起伏，又胜击晶鸣环一样百转回肠，连大明宫外的皎皎明月都分外柔美起来。
元春依旧没有侍寝，但水澹似乎越来越喜欢观她操琴，尤其在帝王近来少有踏足后宫的情形下，更凸显得弥足珍贵，令后宫诸妃在背后很是忿忿不平。
然而元春与徐婕妤等人又不同。她事上进退有度，待人温和谦谨，平日多在慈宁宫或往乐道堂闲坐，鲜少在众人面前出现，不仅永光帝怜其稚嫩静婉，连太后亦对她疼爱回护。
更重要的是，她虽得青睐，到底没有晋位，尚不构成威胁。
赏赐隔三差五的下来，多是些姑娘家喜欢的金玉玩器，林林总总花样繁多，特别是一只以金丝玉雕成的幼虎，形态憨厚可掬，玉质又温润凝腻，叫人爱不释手。
元春属虎，这属相谈不上好坏，只是女儿家有雌虎之称也算不上好听。不过永光帝赠的这只幼虎看着更像小猫儿，她反复把玩在掌心，带来丝丝的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从前的后宫，除了她容貌艳丽，明快活泼，其余众妃多是五官清秀，贤良淑德，可见水澹的审美偏好，因而这一世才小心翼翼的藏起了原本的性情，扮演着一个娉婷依依的少女，博得了水澹的瞩目和怜惜。
偶尔，琴曲奏毕之后，永光帝会留元春在南熏殿一块用晚膳，看她吃相文秀用得又极少，便命宫女拣了精致小碟送过去，语气中有隐然可见的关怀：“你身子纤瘦，该多用一些。”
一语未了，元春掀唇而笑，娇靥如花：“嫔妾多谢陛下。”说完，吃了一口宫女奉上的双色马蹄糕，轻“咦”了一声，又笑道：“这马蹄糕加了松仁和薄荷后更为甘甜清爽了。”
水澹看了她一眼，俊美的脸庞上缓缓的蕴起笑意：“刚说你用的少，嘴巴却挑剔。御膳房往马蹄粉里掺了一点子薄荷草都被你吃出来了，足见是个小人精。”
元春跟着笑起来，又吃了一小碗青青郁郁的翡翠银耳汤羹，方甜声道：“启禀陛下，嫔妾用好了。”
许久无人陪他进膳，水澹心情正舒畅，刚要再说两句，戴权从殿外疾步驱上前，面色焦急道：“禀陛下，端妃娘娘刚使人传话，大皇子又不大好，高烧不退呢。”
水澹一听，眉峰骤拢，脸上掠过不虞之色，淡淡道：“知道了，跟端妃说一会过去。”
元春取了手绢轻拭唇角，恰能遮住一缕冰冷的笑容，心底泛起讽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一手玩不腻的老把戏。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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