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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回 两圣失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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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第一遭说不出话来,瞪圆的一双眼睛现出十足的讶然: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成了被模仿的对象。
甄霏环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扑扑的,嗫嚅道:“你可别笑话我。我只是想,要是陛下对年妃但凡有一丝缅怀,勾起了记忆大约会是一条出路。”
元春对此却极不赞同,头摇得犹如拨浪鼓一般:“不成不成。陛下不见得对年妃就有所不同,再者万一勾起的是不好的回忆该如何?”
甄霏环想了想,好歹还是被规劝住了,不敢再贸然行动,心底又有一丝不甘心:“那依你说,怎么办才好?”
沉吟良久,元春忽然没头没脑的说道:“下个月是上皇生辰,届时宫中必有大宴,还会搭戏台点民间的戏班伶人进宫献艺。不知姐姐可想到送上皇的寿礼了没有?”
甄霏环猛地眼睛一亮,似乎由此启发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连声笑道:“妹妹果然聪明,上皇寿宴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
元春看甄霏环一点则透,倒也有几分惊喜于她的机灵。按水澹的性子,非重大节日不会设宴,上皇却素昔铺张奢华,好歹占着孝字的名头,水澹同样不可能在这等日子拂其面子。
至于献上何艺邀宠,元春没有多插嘴,她深谙点到即止,多说反不美的道理。甄霏环苦恼的思来想去,舞技和歌喉都算不得惊艳,唯有一手琵琶弹得娴熟。
至上皇万寿日,整个大明宫布置得焕然一新,苑内各处花灯灿烂,香烟缭绕,鼓乐隐喧,焕彩争辉。各宫贵主亦按品大妆,以永光帝为首往德康宫祝寿献礼,聆听上皇教诲。
当今引领后宫祝寿,原本不过是个形式,然而当一溜人均在寒风瑟瑟中发抖时,内心多少都泛起了嘀咕。
七品美人在众贵主中自然压尾,元春穿着一件石青刻丝的银鼠长袄,显得素雅又端庄,分毫不夺一旁甄霏环盛装艳服的光芒,不得不说这也让甄霏环对她更放下了戒心,还生出了一丝欢喜,觉得她果真处处的谨小慎微。
元春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她在人群中偷看了一眼在排首站得挺拔笔直犹如芝兰玉树的身影,目光不由变得深沉而复杂。
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叫永光帝进,上皇的气性真大得可以,也可窥见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已到了何等穷山恶水的地步。
见谱摆得足够,德康宫的门终于启了一线的缝隙,跟随了上皇二十余年的康福海才慢吞吞走出来,捏着公鸭嗓阴阳怪气道:“太上皇今儿个头风犯了,起晚了些,劳陛下和娘娘们在此稍候着,容奴才进去回禀。”
水澹几乎面无表情的听着,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显得冷若冰霜。元春别的不敢说,哪天等上皇殁了,第一个被碎尸万段的绝对是这个老太监。
康福海之所以敢明目张胆的怠慢今上,一是仗着上皇的倚重,二是他表现得与永光帝越泾渭分明,上皇护着他的心思变越发浓重,这也是为了做给其他臣子看,毕竟像甄家这样打算暗通曲款的,也大有其人。
等了半个时辰,众人请至德康宫的前殿,一排排的宫妃隔着纱帘跪在地上给太上皇磕头,太监们在旁边唱喝一句句的祝寿词,多是国泰民安,上皇万寿无疆,今上子息绵绵的吉利话。
正当这时,帘幕后头冷不防响起了一个声音:“恬宁,你以为这些词说得如何?”
恬宁是永光帝的表字,取澹然宁虑之意,全天下恐怕唯有帘后的这个人有资格如此唤他,连太后独孤氏都极少这般叫。
水澹面子情一向做足,嘴角扯出一抹笑,说道:“儿子以为词虽是千篇一律,但恭贺上皇寿辰之喜也算得应景。”
太上皇对此不置可否,皮笑肉不动道:“贺寿之辞乏善可陈,倒是一句子息绵绵还能入耳。”话锋陡然一转,“说来皇嗣一事原是当皇帝肩头的担子,只是这些年除了两位皇孙,其余妃嫔皆一无所出,想来是不合恬宁的心意了。”
话音刚落,所有宫妃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将头埋得更低了,多少都有些担惊受怕,不知上皇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水澹听了,略微凝眉,便听上皇继续说道:“你继位时日也不短了,只这后宫着实少人,中宫无主不说,连高位的贵妃都没半个,难怪膝下空虚。”
泰半的宫妃都听得云里雾里,暗道太上皇管得实在略宽了些,都伸手到今上的后宫里来了,这叫怎么回事?
元春却觉得上皇的话绵里藏针,看似句句关心水澹,又句句借着皇嗣打压。子嗣稀薄的皇帝所面临的压力一向巨大,水澹如今尽管有两位皇子,但资质都很平庸,且出身同前朝几代君主相比都不够高贵。
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首见。上皇面带笑意,只是那笑淡得像是画上去的,非但不见一点亲切,更有疏落讽刺之感:“孤实在等急了,让你母后在勋贵世家里再三甄选,西宁郡王和崇恩辅国公两家的女眷德容言工无一不好,择日便进宫服侍。”
长者赐,不敢辞。水澹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谢恩领受这两位上皇赐予的宫妃,还怠慢不得,显得对上皇不恭敬。
甄霏环同样觉出不妥,拉了拉元春的衣袖,使了个眼色。元春摇了摇头,装作茫然不知的样子。
一番连消带打下来,永光帝的脸上已殊无笑意,上皇的心情却好像舒畅了不少,看向众人的目光里总算带了三分慈爱。
两圣失和,气氛难免诡异。直到夜幕低垂,晚宴开席方重新洋溢起欢喜之气,冲淡了些许的僵持。
三巡过后,酒酣声喧,两阶乐起,高歌妙舞。太上皇擅饮爱闹,众人凑趣也陪饮了不少,酒量浅的已悄悄离席散淡,连永光帝的双颊都染了一抹薄红,唯有双眼还算清明。
正当此刻,甄霏环一袭银朱绸衫,面上蒙着金链薄纱,将手中的一把琵琶弹拨得快而不乱,强烈饱满,与前人所述犹抱琵琶半遮面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甄霏环原想选慢曲弹奏,但元春建议还是以快曲的气势恢宏来震住场面。现在看来,果真在这样的场合下,还是快曲更能赢得瞩目,水澹的视线也不禁投注了过来,令甄霏环愈加欣喜。
尾音湮灭,甄霏环放下琵琶,手持事先准备好的酒杯,甜声道:“臣女甄氏祝上皇陛下身体康健,万岁万万岁。”
上皇甚为欢喜,命康福海验后端过来饮了一口,笑道:“没想到甄爱卿的女儿都那么大了。江南素来是好地方,一方水土一方人,瞧这孩子就是可人心意的。”
称赞似是对甄霏环的,但上皇的眼神不经意掠过了永光帝,又向身旁的太后独孤氏说道:“仿佛近来还有一个贾氏出自荣国公府的一道入宫?”
独孤氏听了,忙笑道:“陛下记得不错呢。说来也是个好孩子,年岁不大,样貌端丽,一手七弦琴弹得炉火纯青。”
太上皇更来了兴致,命人从库中取来名琴绿绮,指名要观贾美人操琴。元春本不想露头,但如此一来别无他法,硬着头皮上台为贺寿献艺。
略一忖度,指尖轻挑慢捻,便有清冽之声流出,接续的泛音三段挥洒自如,余音袅袅,以琴音作笔将一派梅花凌霜傲寒的景致勾勒得细腻典雅,令人回味再三。但是,梅花引作为贺寿之曲,高洁有余,喜庆却不足,不算讨喜。
独孤氏仍旧十分欣赏,上皇脸上挂着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是永光帝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牢牢的盯着抚琴的少女。
一曲奏毕,元春盈盈下跪,石青色的裙摆铺散在地,犹如一朵绽开的青莲:“臣女贾氏一祝上皇松鹤长春,日月昌明;二愿吾朝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这第三嘛——”
正说着,只见那乌黑清亮的眼珠打了个转,灯火映得玉琢一般的脸蛋鲜红欲滴,透着一股娇媚俏丽的气韵,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等着她接下去的话,便听得一个清脆柔嫩的声音说道:“三贺吾皇千秋万载,胤嗣弥昌,坐拥天下群芳。”
一席话既恭维了上皇,又兼顾了永光帝,更符合她还稚气喜人的年纪,仔细想来也无可指摘之处,可谓十分巧妙。
“好!”一语未了,上皇率先拍手大笑,众人忙跟着陪笑起来,一时间充斥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元春起身向两圣福了一福,刻意回避了水澹粲然生光的注视,带着满面精灵顽皮的神气,趁无人注意的时候悄然溜下了台,像是个一闪而逝的惊喜。
元春叹了口气,脸上尤有兴奋带来的余热,双手却冷得发颤,正像她此刻的心绪一般,实是冰火两重天。很少有人知道,在百花之中永光帝独爱梅花,他曾说寒梅傲立的风骨已足以令群芳低首,如今一曲梅花引,不知又能勾起他昔日记忆中的几分呢?
正在胡思乱走之际,身后猛地传来一个熟悉无比的沉冷男音,说道:“那一首梅花引,是谁教你的?”
元春一怔后回过头来,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春山亭前,亭外的一株梨花树之下,站着一个蟒袍箭袖的俊雅男子,正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她,一脸的似笑非笑,仿佛要洞悉看穿她的内心。
元春不知为何水澹没有带一个随侍,慌忙之下屈膝行礼,心头免不了乱糟糟的一团,回道:“臣女跟随舅母习琴时学会的。”
“这不是广陵琴派的曲子。”水澹并没有放过她,眼光一发的暗沉而深邃,“况且,为何要以曲贺寿?”
“回陛下的话,广陵曲谱有限,臣女喜好音律故而搜罗了不少,入宫前更时而操练派遣深闺闲暇,还请陛下明鉴。”
元春一直低着头,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恭敬态度,如此才能不落痕迹的回避同他的对视。到了今日,她才发现她依旧很怕看着他的眼睛,生怕被他看出她的懦弱和谎言,更怕看着他会让自个变得心软。
水澹挑起了一侧剑眉,对于这个答案显然不甚满意。待要再问,另有一个贴身小太监气吁吁的奔过来,附耳对永光帝说了两句,便见他眉峰骤聚,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之变。
临走前,水澹望了一眼始终垂首肃立的少女,嘴角微翘带笑,促狭道:“旁的以后再理论,只一宗下次不可忘了,见到孤该自称嫔妾,方对得上你天下群芳之一的身份。”不过这一笑里,掺着一缕微妙的意蕴,大有深意。
直到宴席散了,元春也没见到甄霏环的影子。等回到长春宫卸了妆,菘蓝姑姑又絮叨了不少,方知永光帝翻了甄霏环的牌子,今夜歇在乐道堂了,她一时倒有些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得偿所愿了。
及后接连两日,永光帝均歇在乐道堂,这就由不得后宫诸妃眼热心惊了。毕竟,永光帝一向恪守雨露均沾的规矩,多年来不曾对任何表示亲近,这后宫才得以风平浪静。至于先前的年贵妃,她的母家实在过于光芒万丈,再羡慕嫉恨也不得不承认,后宫里无一人赶得上,但是甄霏环才一个七品美人,就显得名不正而言不顺。
这狐媚惑主的帽子一旦扣到头上,后续的路走得可就不那么平稳了,元春深谙其中的厉害。可惜甄霏环已经找不着北了,这两次去乐道堂,她句句不离水澹,相对于永光帝沉迷女色,还是她耽于男色来得更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