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回 泯绮念张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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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羲载曜，天色渐渐亮起来，黛瓦白砖上泛起浅浅的晖光。
张若妩在门前踟蹰良久，终还是推开了圆合木扉，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立在层层花架下，手执一把水壶在浇花，姿态闲逸。
若妩只看了一眼，耐不住低声的叹息。旁人看不出，她怎会不知道，自得到元春入宫的消息以来，哥哥就再没开怀过，总是独自一人看着那一排茶花出神，眸色沉沉。
听到身后衣响，张珩并不回首，只是一贯温声道：“不碍事，过两日我就去翰林院了，怕照料不好这些山茶，所以——”
“大哥，你心里如何想的，没人比妹妹更知道。”张若妩截断了接下去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利，“这事怪不得元姐，也怪不得尚书府上，说起来便是造化弄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叹。张若妩比谁都曾盼望元春能进府，也真的以为这个愿望很快会达成，谁知道转眼就物是人非了，她竟成了大明宫中的美人。
张珩放下水壶，这才转过头，脸上一径的平静，没有呈露出任何的异样，平日里清亮的眼光里却透着一点怔忪和温软，极低的自顾自道：“她还那么小……我以为，再等等就能长大了……可谁知长大了，却不再是……”
一语未完，张若妩的眼圈儿禁不住红了大半，忽然不愿再听下去。
中宫无主，元春和甄霏环按理要去慈宁宫谢恩。太后见了两人颇为高兴，赏赐了一人一件双鸾花枝金钗，言语中无外乎恪守本分，伺候圣上，早诞皇嗣的吩咐。
因还记得元春弹琴便觉面善，太后端详了她的气色后，亲切道：“习琴不易，入宫后也要勤修不缀才好，万不要抛了这一手的好琴艺，那就着实可惜了。”
元春忙屈膝应承，微微一笑：“谨遵太后娘娘慈谕。有了娘娘的叮嘱，嫔妾便是奉谕练琴了，可不敢懈怠丝毫。”
太后听她语气大方活泼，掌不住跟着笑起来。一旁的人见太后神采奕奕，都赶忙一道上来凑趣儿，甄霏环亦说了不少讨巧的话，连带满屋子皆是欢欣之色。
正说着，只听前院传来一阵笑语声，元春觉得那声音说不出的耳熟，在哪儿听过似的。心下想时，四名宫婢引着一位年轻的姑娘，项上戴赤金如意缨络圈，身上着金缕窄袖缎袄搭百蝶撒花洋绉裙，通身的金光灿烂，锦绣辉煌。
在此地再遇故人，元春实是猝不及防。陈青璇反倒落落大方，给太后请安后便过来牵起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元春也回了一笑。
看两人有旧，太后同其余人一样不明所以，因问道：“青璇在哪儿识得的贾美人？”
陈青璇腆着脸凑到了独孤氏跟前，撒娇道：“还不是前次偷溜到修国公府里玩，回来被皇兄好一通数落，幸亏母后帮着求情呢。便是这一遭认识了元春，算得十分的投缘。”说着，朝元春那边眨了眨眼，显得活泼又明媚。
看如此情形，甄霏环的眸子不着痕迹的瞥过元春，见她同样愣了一下，不由添了一丝迷惑。
原来，她闺名确为青璇二字，但并不是齐国公的女眷，而是上皇的老来女，当今的皇妹，封号为和嘉公主。因其与水澹年龄相差悬殊，是以上辈子元春对她也印象寥寥。
太后一听含笑颔首，青璇赶忙扯着她的袖子摇晃，腻声道：“母后，那我以后还能常去找她玩儿不？”
和嘉公主自幼承欢膝下，上皇与独孤氏都对其呵疼宠护，也纵容了她几分天不怕地不畏的性子。听她这般说，太后便指着元春，笑道：“如今可不一样了，贾美人算是你的小皇嫂，别没规没矩的。”
青璇公主的眉目间有难以抑制的惊讶，她第一遭说不出话来，瞪圆了一双眼睛：“她，她比我还小几个月呢！皇兄怎么下得去手！”
一时元春红了脸，太后嘴上虽责备了她两句口无遮拦，却笑得一发高兴了，说道：“选时母后便在心里瞧着她稚嫩了些，奈何你皇兄倒喜欢。今儿听着怎么还比你还小了点，那不是还没到十五么？”
甄霏环心下有鬼，正是神魂不定之际，偷偷拿眼角望元春那里一瞟，只见她面色未改，甚至微露笑意：“不敢欺瞒太后娘娘，在选册上看到时都吃了一惊。不过也不敢多问户部的大老爷们，这说来本是元春天大的福分。”
青璇还待说什么，却被独孤氏横过的视线给生生憋回去了，尽管太后还保持着蔼然的笑容，但面容中添了一点疑虑。甄霏环生怕这话题再说下去牵扯得更多，忙揭了过去转而谈及其他，并没看见元春眼神中一晃而过的狡黠。
等两人去后，青璇问及刚才的谈话情景，独孤氏看了一眼这个耀眼又过分张扬的幼女，无奈的摇头叹息：“傻孩子，母后会不知道你心里所想？蹊跷一准是出在户部那里，只不过不知是谁授意让这么小的孩子进宫来承宠，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青璇越听越被激出了正义感，定要将此事一探究竟了。独孤氏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得打发了身旁第一得意的嬷嬷去办此事，又对她告诫说：“母后知你喜欢那两位美人，但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们又是你皇兄的妃子，多少避忌着些。”
歪头想了想，青璇一边答应下来，一边说道：“母后教训的是，女儿知道了。只是方才看那甄美人一直在打岔，莫非这事跟江南甄家还有牵连？”
独孤氏对此不置可否，表情里也没有一点诧异之色，冷声嘲谑：“哪儿都有他们家要巴结的。倒也不怕手伸得太长，有一日都被砍断了。”
元春推断以太后城府之深，她刚才只提了一句户部，便已然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如果能顺藤摸瓜是最好，没有揪出王夫人来日尚有机会。只不过离开贾府已有月余，她有些担忧琏儿不知如何，虽在临走前嘱咐了紫鸢抱琴等人，但王氏同样不可小觑，也不知他们姐弟何时才能再见上一面了。
选秀之事对秀女来说或许是头等大事，但对偌大一个后宫来讲，不过是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罢了，掀不起一丁点的波澜。大约唯一教人侧目的，就是现今长春宫的主位空悬，一位初封的七品美人独居一宫，稍微显得有些惹眼。
然而首先承宠的，却不是这位独居一宫的贾美人，而是住在乐道堂的甄美人，那一丝惹眼便立马随风而逝了。
听闻甄霏环是在御花园赏花时“偶遇”永光帝的，元春咂摸了一下这个消息，觉着大约有七八分的准确。毕竟瞧甄霏环这一路的言谈表现，攀附跃上的企图十分明显，甄家恐怕近来也有点着急，上皇的势力这两年褪得厉害，作为曾经上皇帮的中坚力量，甄应嘉恐怕早已胆颤心惊，夜不能寐了。
京城十月后天气转凉，御花园里的芙蓉花开得正盛，长春宫的执事嬷嬷便提议元春去赏花。
菘蓝姑姑今年二十有四，生就一副方正严肃的面孔，其实性子十分软和，稍有些爱絮叨的毛病，元春常爱听她闲话解闷子，底下两个服侍丫头倒是各有千秋，她尚在冷眼旁观。
菘蓝姑姑的建议，元春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无非是让她跟甄霏环一样，最好也偶遇永光帝一回。对于奴才来说，主子的荣光便是她们体面的来源，当奴才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互相之间的倾轧较之宫妃而言更直白，且残酷，毕竟她们往往不需粉饰太平。
元春对水澹虽心有芥蒂，但既然已经重回后宫，争斗本是在所难免。她素习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决心要做的事一定会义无反顾走下去。
她更换上一袭水绿软绸宫裙，袖口和裙摆上均绣着小朵的海棠花，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根七宝春燕斜簪，别无余饰，唯觉清新宜人。
妆扮毕，元春觉得尚可，菘蓝姑姑围着转了一圈儿，笑着摇头嫌太素了些，又动手在发间缀了几粒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
芙蓉宜植池岸，不然绝无丰致。幸而御花园有一处和太液池相连，芙蓉苑便在偏安在那一隅。元春到时四周静悄悄的全无一人，尽管侍女们略有失望，不过能来观赏这临水照花，波光芙影的脱俗美景，还是让人心情愉快的。
至于元春，她倒是既来之则安之。能遇见水澹是幸运，没遇见也是寻常。况且依照她目前这副半大不小的身体，过早承宠不见得是好事。
元春倚在岸边，纤手拨起池水带来丝丝的潋滟，午风吹拂，周遭倒显得平静悠远。
宫中生涯无趣，元春享受着拂面的温润，正眯着眼微觉迷蒙，忽然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搅了闲散，令她警醒地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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