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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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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帝选在迩,至十三日卯时初刻,太后钦点的五名少女各按规妆服,于兴庆宫南熏殿候旨入内。兴庆宫是永光帝的寝宫,南熏殿为北面侧殿,俄见重楼巍峨,青松拂栏,龙蟠绕砌,玲珑凿就,虽不见一丝富丽外露,然更具一番气势磅礴。
深吸一口气,垂下头跟随众人行走,元春却听见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悸。前世就是在这所南熏殿中,她捂腹哀叫,血流不止,满屋都是血腥的气味,眼睁睁失去了最后一个骨肉。急怒攻心之下,她狠狠扇了始作俑者一巴掌,而后被水澹惩戒禁足,自此两人决裂,不复当初。
如今故地重游,元春亦是不胜唏嘘。如果有可能,她一定会抓住任何机会,手刃当年害死她孩子的凶手。
永光帝事繁,过了两个时辰仍无人影。正等的不耐烦,忽闻隐约的唱喏声传来,众人立时振奋了精神,赶紧飞快的理妆敛容,挽笑应对,独元春一人尤在恍惚,不知有何成算。
少顷,先有一对太监提炉焚香进来,然后有一对执事太监两侧引领,中间走来一轻袍缓带、俊美无俦的男子,不是水澹又是哪一个?
水澹甫进殿,众秀女连忙跪下叩拜。等太监散去,方听到上头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平身,都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闻言,五名秀女缓缓抬头,恰到好处的露出自己的花容月貌,而那一双双抬起的眼睛里,有惶恐的,有羞涩的,有窃喜的,也有不为所动的。
水澹特别留意的便是那双看着无动于衷的眼神,只觉那少女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嘴角不禁有了一抹勾人的弧度,现得益发似朗月清隽,如明珠玉润,好看得有些不像话了。
几名秀女本对永光帝怀有万分敬畏,再见他姿容既好,风采绝佳,视线一触就立马垂下脸不敢再看,脸上已然红彤彤的一片,心内一阵的胡思乱想,都好像在那一瞥里瞧出了什么与众不同。
水澹只扫过一眼,便将众人神色俱收在眼底,却对着那名始终沉静的少女说道:“孤是不是曾在哪儿见过你?”
元春微微一愣,旋即近前小半步,淡淡回道:“臣女惶恐,数年前有幸与陛下有一面之缘。”
话虽这么说,但嗓音里可听不出丝毫惶恐所带来的颤抖,连那双眼睛都没曾望过来一瞬,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水澹弯了弯眉梢,觉得还有点趣儿,侧头向在左阶听候的太监吩咐了什么。然后,又问甄霏环哪里人读的什么书,她稳了心神一一应答了,话说得非常活络妥帖,好歹挑不出一丝错处,水澹复又点点头。
刚随意问了其余人两句,外间忽有繁冗政务禀报裁夺,永光帝不着痕迹的敛了眉,便令众人退下了,并未当场授花。
众人出殿后都有怅然若失之感,小声议论着永光帝的相貌和表情,脸上不觉带出向往倾慕的神色。
其实对勋贵之女来说,入宫为妃并不是最稳当的前程,若非素有青云之志或有心攀附投诚,自行聘嫁显然更如鱼得水。毕竟那是正房嫡妻,要别人如何便如何,不像在宫中尺寸大的地儿,规矩极多不算,却是别人让你如何便如何。
不过哪个少女不怀春呢,多少都向往着自己的夫君仪表堂堂,顶天立地,这么看起来嫁与水澹倒也不是那么坏了。
元春想的与旁人大相径庭,脑中依旧浮现水澹收敛眉尖的样子,知道那是他心绪不佳的习惯。转念一想又与自个赌起气来,他好与不好与你何干,自有大把的美人来关照。
可巧太监领着她们才转过回廊,迎面而来一队的六名宫婢,簇拥着两位云髻堆翠的宫装丽人,一位高挑身材的年岁较长,尽管保养得宜但依然看得出眼角的些微细纹,另一位比元春她们大不了几岁,一双大眼睛十分精神俏丽,却满面精乖之气,瞧着有些过分伶俐了。
别人或者不识,元春一看目光立时冷了一筹,竟是端妃同瑾贵人一块往南熏殿过来,来往的诸人忙止步行礼。
元春则在心底冷笑,水澹还能拨冗接见爱妃们,看来也并非完全忙碌政务。可笑上辈子每以此为借口她都尽信了,还忧心他劳累坏了身体,往这南熏殿里送了一盅盅进补药膳,现在却一味的想,怎么不累死他呢。
端妃的眼光在诸人身上打了个旋,对身旁的瑾贵人皮笑肉不动的说:“看来今年又会新添不少妹妹,果然一个赛一个的美貌。”
瑾贵人轻眨圆眼,跟着扫过一眼,娇笑道:“娘娘说的正是呢。不过咱们这宫里呀,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就跟御花园里的花儿似的,开的时候花团锦簇的,败的时候也一并谢得干净。”
在场到底都不是出身寻常的人家,这席话一听便知是个下马威,忙都赔笑附和了起来,一时间气氛竟还热络了几分。独元春还是不怎么搭腔,但表面上同样看不出分毫,旁人权当她天生内敛,是个闷葫芦而已。
正说着,兴庆宫的执事太监喘吁吁过来,先给端妃作了揖,身后跟的小太监递上一锦盒,里头搁着两朵花姿端丽的芙蓉花。
一众目光齐刷刷的聚拢,有秀女不觉将手中的帕子捏皱了,还有的咬着嘴唇巴巴望向那花,各种形容自然也逃不开端妃她们的眼睛。那几个上飘下浮的料来也不能中选,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只有两名秀女的表现还算镇定,心下多少有了计较。
果不其然,两朵芙蓉花最终都簪到了那两人的鬓边,越发衬得年少娇媚,特别其中一个还未全然脱去清稚,好似一朵待君采撷的菡萏。
端妃的眼神禁不住黯了黯,年龄确实是女人最大的天敌,任你年轻时万种风情,也架不住岁岁涌现的鲜嫩新人,这么一想就多少有点不得劲了,也失了再寒暄客套的兴致,只随手命女官打赏了秀女。
见端妃一脸恹恹的,瑾贵人何等乖滑,忙寻了借口走了。两人走后,甄霏环伸手下意识轻托了一下簪好的芙蓉,颇有些得意的携着元春,在其余人嫉恼的注视下回了留芳轩。元春却转过头,一面若有所思的盯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丝奇异的诡笑。
留芳轩的四位姑姑们也一早得知了消息,忙上来接待道喜。元春面上不显,已预备下几封荷包装的金银骡子,私底下一一交与姑姑们,更得了好几声夸赞。不过,元春可不是为了这些虚名,她自己手头本来宽泛,再者阎王易躲小鬼难缠,在宫里混个好人缘没有坏处,将来万一有一日用得着,不至于冒冒失失的。
其中,给秋枫姑姑的荷包打点得最厚实。不为别的,谢她半个月来每晚端来一碗奶|子,偶尔和她说话散淡的情分。秋枫姑姑同样是个爽利的明白人,见她如此倒没过分谦辞,只说日后若有所托,必尽力一试而已。
是夜二鼓人定,元春在灯下临帖,正觉睡眼微朦,只见甄霏环从外走进来,不由纳闷:“甄姐姐怎么还不睡?”
一面说,一面让她上炕两人一道拥炉而坐,夜里到底更深露重,甄霏环打了个哆嗦,搓着手道:“实在睡不着,来看看你可曾睡了。偏巧你屋里灯还亮着,我就想进来和你说会儿子话。”
元春摸着她的手冰冷,忙拉了一床绣被将两人盖住,含笑说道:“这话倒是奇了。前两日还没选完,姐姐天天好睡,如今选上了反有心起来,这是何故?”
因四下无人,甄霏环干脆散了一把青丝,随性拧成了一股发髻盘在顶上,叹息道:“旁人或许不知,你还跟我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呢?我一早得了消息,你们家托了户部的人改了你的生辰送进来的,得亏你婶娘兄弟有这等的能耐。”
元春心头一凛,皱皱眉儿,寒着脸问:“这消息你从而得来的?要真是如此,怎么不把他们王家的女儿送进来。”
甄霏环以为她故意作伪,却不知其实是套问,遂笑道:“这点子事儿怎会瞒着我父亲?他们互相都有通信的,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至于为何没送王家的女儿,不过是没个合适的人选。再者他们家的教养——你也知道的。”末了一句,蕴着十成十的嘲讽,看来甄家未必真看得上王夫人之流,不过看在王子腾的情面上。
前因后果略一拼凑,元春随即猜出了大致的情形,眼中的戾气怎么也掩不住了。好一个王氏,倒是小瞧了她,居然借机将她打发出了荣府,不过前人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朝一日她若能借风直上青云,头一个死的便一定是她。
甄霏环猜不透她内心沟壑,忸怩了半日,问道:“对了,你觉得圣上如何?”
元春捧着脸双眼一动不动的,看着那烛火出了一回神,方懒懒的牵了牵嘴:“不怎么,拢共没说两句话,能觉得如何。”
不知想到什么,甄霏环突然脸上一红,自顾自的感慨:“以往在家听父亲提起,总说如何阴晴不定,心思难测。可今日一见,没想到圣上是这般和气可亲的人,实在出乎意料了。”
元春不落痕迹的瞟过她的神色,暗想原来甄家早已有打算送女儿入宫,看来也做了不少功课,这宫里实在越发热闹起来了。
两日后,甄霏环和贾元春受封七品美人,甄霏环居于永寿宫后院的乐道堂,贾元春则赐住长春宫前院西侧的承禧殿。
宫里的令谕刚下来,外间已有贺喜的太监乘马报信,宁荣两处内外人等除王氏以外莫不欢天喜地。连张家那边亦得了消息,却又是另一种心境,尤其是张珩心中,说没有一丝怅然失意也是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