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回 别荣国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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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选秀自太祖起制定，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官家女为之，进者拂受。
选秀分三年一大选和每年的小选，大选从勋贵世家和官宦中甄选十五岁至十九岁的未婚女子以授花为凭，因大选安排在十月正值芙蓉花盛开之季，又称之为“芙选”，至于每年的小选则是从十四岁至二十岁的良家女中择优以充宫婢。
然而，当元春的名字赫然列在这届待选名册上时，不仅是她自己，连见多识广的贾母都愣了半晌，问贾赦贾政两人道：“要不你们明日托夏太监去打听打听，怎么咱家元春的名儿会在上头？她要过了年才刚十四呢。”
贾政执意不肯，反阻贾母道：“天家皇命莫敢不从，即使真要侄女十四岁入选，那也是命中注定。”贾赦倒是不理，次日请人疏通关节，细问原由，对方仍不肯吐露分毫，连孝敬也一味推辞不受。
这下真是束手无策，闹的上下皆不安，元春同样又惊又吓，心头仿佛甜酸苦辣咸一齐五味杂陈，一时间并没有疑到王氏身上。
相较荣府两位男主子，尽管贾政的反应未免令人齿冷，但有一句天家皇命莫敢不从却说得真真切切，到了江边芙蓉初露清姿之季，元春也不得不挥别贾母和贾琏等亲眷，撇下院里的抱琴紫鸢等人，独自坐上由内侍跟随的车舆，往神武门绝尘而去。
车内偶有磕碰到石子带来的颠簸，元春手腕撑着秀气优美的下颌，望着帘子微微出神，脑中始终浮现着那张晓若春色的面孔。
出闺成礼在她耳畔轻声呢喃的许诺，继位后扶着她的手亲自推开储秀宫的门，决裂后她长锁宫门至死不见，回忆绵绵，如刀割刺心，零零总总，徘徊不灭。
上辈子，她曾以为即使不当皇后也不打紧，只要他的心仍无人进驻，她便有十二分的机会。但如果这辈子也注定要重走这条路，她想要的就或许不再是他全部的爱情，而是系于一生的荣耀与光辉。
只不过，如今的家世身份与之前还相去甚远，没有了父兄的长进，家族的支撑，永光帝真的还会另眼相看吗？
元春禁不住苦笑了一下，这个答案她很想知道，却也极怕知道。
选车按年岁名册排定，两两贯鱼衔尾而进，至神武门外依次下车往顺贞门等候。元春下车时已近黄昏，户部司官点名勾选后，由内廷侍从按班引入，从身段、五官以及说话音色来初选，身段以匀称为佳，五官以端庄大方为美，太过妖媚的同样被淘汰，音色则要娇嫩悦耳为宜。
次日的选拔有两项，先是看应选秀女走路的仪态身姿是否优美，其次由宫廷派遣的嬷嬷验看身体，非完璧洁净之身，或身有疤痕暗疾，腋下有异味等均被淘汰，如此筛选后大约剩余不足一成的秀女，留宫查看。
这一届的选秀较三年前少了一些，却还是留下了将近二十名少女，这其中再由太后挑选出三至五名中意的，最后交与今上亲自遴选。
永光帝的母妃是东平郡王之妹，在他年幼时已去世，如今掌慈宁宫的乃是上皇的继后独孤氏，元春上辈子与这位太后并无太多交集，印象中是一位宽和平慈的中年妇人，据说十分得两代帝王的敬重。
前两天的选拔均通过后，已有内监递送给荣国府，大小姐会被留宫待选。此番派遣去的又是一贯和贾赦熟络的夏太监，便自然溜须拍马了几句，毕竟世家出身的女子选上晋位的可能性不小，说不定将来就是得宠的新贵，买个人情面儿总是没错。
自元春走后贾母便心神不宁，又是在开宗祠敬告列祖列宗护佑，又是使人往佛寺道馆点长明灯等，闹了个天翻地覆
。现下终于得到了一丝确切消息，禁不住松了一口气念佛不绝，上上下下一时俱为欢欣喜悦。
这一日，因王子腾之妻来做客，王夫人的禁足只得免了，妯娌两人在房里叽叽咕咕说些人情套话，她嫂子因问：“听说你们家那个姑娘留宫了？这次留宫的二十人中，除了甄家有一个闺女，只有你们家这个了。这次多亏你机敏，在户部那儿做了手脚，要是真能蒙恩受宠，对咱们两家都算得助力。”
王夫人的笑里有一丝恶毒，不以为然的摆手：“那也是大哥能耐大，能摆得平户部那儿的事。不过，就算留下了也不代表能成凤凰，死在里头的冤魂可多得去了。”
王子腾之妻见她这般说，心知大约与那位姑娘有瓜葛，遂劝道：“到底是咱们四大家族出来的姑娘，你可别做些搬起石头自砸脚的事。现在除了你哥哥，几家与今上的关系越发疏远了，正要借助后妃的势力来扭转呢。”
尽管王夫人勉强应了下来，但那表情就是一脸的不屑隔着。她嫂子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忍不住暗啐了一口：到底是没读过书的，这眼皮子就是浅，见识就是薄。
暂莫论人家本是荣公嫡长孙女的身份，就是双亲不靠在这婶娘的手底下，照样能教养得如此出色，刚在贾母跟前又见到贾琏亦是伶俐有礼，就可推知手段不一般，城府未必就深不过王氏。
可万语千言，到了王氏这儿就是行不通。自宝莲之事猜忌到元春身上以后，王夫人似猛然触动了贾敏和张氏在时样样比她们低了一头的往事，加之老太太有意将管家权分一半给她，这口气就越发咽不下去，借机赶紧出手打发了出府为上。至于后事如何，虽为未可知，但现下她已经等不及，而且想来宫中不比寻常地界，死在里头也没人知道。
话分两头，且说回元春留宫待选的情形。因着并不费力去争取，她自然表现得平平，既不过分出挑也不压尾，正迎合了中庸之道。
秀女所居住之地名为留芳轩，与她从前的寝宫储秀宫相连，中间只隔着一个小花园。饭毕稍闲，众人在花园里散步洒落，视线无意间撇到那处熟稔的琉瓦飞檐上，一时怔忪无言，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甄霏环从后面慢慢行来，见元春呆呆站立不知看什么，便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悄悄道：“那是储秀宫呢，妹妹知道储秀宫原本的主子是哪一位娘娘？”
甄霏环是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的长女，在二十名秀女中，唯独她和贾元春出自金陵世家，何况两家素习密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甫一入宫她就主动向元春示好，率先组成了一个小圈子，颇有些见地和学识。
至于张若妩却不在选秀名册中，元春估摸着还是舅舅走了门道，将她早早撤了下来，到底是不舍得送女儿入狼穴。
元春垂下长睫，盖住了眼神中的三分落寞，故作懵懂的摇头，却见甄霏环神秘的笑了笑：“从前是年贵妃的住所。年贵妃出身大家，虽然后头不中用了，但到底曾算是圣上最爱宠的贵人，宫里头的嫔妃都越不过她去呢，真教人好生羡慕。”
语气中竟有一丝艳羡和向往，让元春这个被她嫉妒的对象，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想了想，还是脱口问道：“或者年贵妃自个并不觉得什么，只一宗年家被清算的事便将先前的所有荣宠磨损得一分不剩了吧。”
甄霏环才听了一耳朵，忙捂住她的嘴，左右环顾了一圈无人，方松开了手：“别浑说！这儿不比家里，记得谨言慎行，莫连累了家人！”许是生恐元春脸皮薄恼了，顿了顿又低声说，“你说的未尝不对。但人心不足，她认为应当应分的事儿，说不定是别人奔了一生的前程。”
元春听了，恍如头上响了一个巨雷一般，愣了半晌只不作声。甄霏环瞧她这般，权当她年纪小不知事，携了她欲回留芳轩听候。刚转过山石，忽然一只雀儿飞来，落于枝头乱啼，甄霏环随手一摔要打，又听不远有人喊道：“惊不得这雀儿，惊不得！”
还没来得及撤手，雀儿又飞走了。不一会一个着蓝袄掐牙背心的小丫头过来，满脸的懊恼，手叉着腰数落她俩：“你们是哪个宫里的丫头跑来胡闹，叫喊着别乱动乱摸的，还摔手将雀儿惊到了。我只告诉你们，要是找不回来，还要来拿你们两个的！”
甄霏环终是孩性，怕辱没了没脸，便站住了也不说话。
那丫头见如此，以为她们添了畏惧被震住了，刚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又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嬷嬷先前教导我们说，皇宫内院尺寸的地方最是讲规矩的。我斗胆问姐姐一句，这雀儿难道是我们一时疏忽放跑的吗？即使她不摔了这一手，只怕也找不回，拿我们去又作甚？”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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