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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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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年主持殿试阅卷的乃是礼部尚书胡良,所以在传胪宴上胡尚书对张珩的溢美之辞分外惹眼,仿佛坐实了端妃之前为娘家打探他亲事的传闻,毕竟榜下选婿算得传统。
胡尚书确实属意于张珩,他的嫡长女入宫为妃,次女嫁与外放的光威将军,唯有一个小女儿胡馨雅娇养在身边,今年正值及笄之龄,想寻一门门当户对又好拿捏的文官儿亲家,张家就首当其冲了。
所以这传言随之越飘越远,不久便传得街知巷闻,连胡家三小姐早相中张家郎君的碎语,都且说得全须全眼儿的。这般情况下,荣国府自然亦有流言四起,很快就传入了贾母的耳朵里,毕竟老太太主理家中那么多年,绝不至于耳目闭塞。
这越是听得多了,心中越是不平静。照理说一家女百家求,贾母看嫡长孙女自是万里挑一的,但礼部尚书说来还是今上的岳丈,端妃就算比不得永光元年薨逝的年贵妃,但比荣国府那也是光鲜亮丽多了,张家会不会改主意实在难测。
而在这一当口上,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险些没将老太太给气得背过去。
先前有月钱迟放的情形,贾母听过后将王氏训诫了一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揭过去了。这两年二房主持中馈四平八稳,背后弯弯绕的事跟着少了许多,老太太渐渐也放下心,把外头应酬、人头调拨等诸事一并放了权。
熟料正替元春的亲事烦忧之际,贾母的陪房赖嬷嬷透来了消息,说是眼瞅着七月将尽可六月的月钱还不曾放,底下的管事婆子都议论纷纷了,故请托来问一问怎么回事,好叫人安心。
贾母听了眼皮子一跳,忙命石榴叫王夫人到里间来问话。王氏来时看石榴一言不发,心内已经有诧异,到里间后只见贾母遣走了所有丫环,在房门外站住,唯独留下一个贴己忠心的石榴在旁,气色阴沉得似要滴水,不由陪笑道:“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吩咐?”
贾母拄着拐杖,狠狠敲打在炕边沿上,指着王夫人的鼻子喝命:“如今除了盘算官中的钱,哪儿还有能使唤得动你的?我原当你是个体贴人,才将这个家交到你手上,不成想过了这才几年,竟要把国公爷交托的家底都败个精光了!”
正说着,贾母脸上的眼泪仿佛滚珠一般滴落下来,声音益发悲戚。王氏一听如此说,便知迟月钱的事有人透露了,尽管着了慌却不敢显露,只是挨着炕双膝跪在地上告罪,一面咬着唇颤声说:“老太太说什么,媳妇儿固然不敢辩驳。但这些年操持内外家务,没有半分功劳却得了十分的怨愤,其中还求老太太细想,是不是有话传得错漏了,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见她还气定神闲的回嘴,贾母寒着脸冷冷一笑,半是讥讽道:“有心人?这家中谁是有心人我老婆子还能分辨得出。大房虽然一贯不成器,还不至于诬赖于你,且你大嫂子要有这般计谋,早不至于当个应景的尴尬人,这些年唯独专心教养迎姐儿了。这一宗腌臜事没有真凭实据的控诉,老婆子决计怪不到你的头上,万万不要做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事来丢分!”
这些年老太太偶有敲打,但如此重话是头一回说,王夫人登时面皮紫胀,又要赌咒发誓是被人冤枉,贾母却不愿再听一派胡言,喝命她回房反省思过,想清楚如何回话前都不许迈出半步。
此事非同小可,一时府上若是传遍二夫人被老太太禁足,即使他日再掌中馈这颜面往何处摆?王夫人一出门一头走,一头攥着绢子的手直在发抖,心下已百转千回寻思起应付之策,且先把老太太这头打发过去了要紧。
来至屋里,恰逢宝莲迎接上来献茶,王夫人照着脸怒打了一个嘴巴,又气又恨的骂道:“瞎了眼的小蹄子!难道你是死人?这几年白养了连个可靠的都分不清,这会子连本带利的从哪儿去追回来!”
宝莲半边脸火辣辣,忙跪下来抱着王夫人的腿,苦求央告:“咱们与那人联系了四五年从未失信,或者是借钱的那头出了点岔子一时筹措不到。太太暂且息怒,想法子敷衍过去才是正经,待老太太这里平息了,太太要打要罚奴婢都认了。”
这话着实触到了心坎,就算要打杀宝莲,为今之计还要靠她外出奔波。只是王夫人还气忿不过,又打了宝莲几下子,方累了倚靠在引枕上。想了半日,重重叹气道:“还能如何?把我陪嫁的那些个玉器首饰找来,拿出去押千百两银子,先送去完事。”
月钱的窟窿拿首饰借当还能堵得上,偏王氏想到这些年的利银一转眼落得连个油花都不剩,就一阵肉疼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宝莲那蹄子剜两块肉下来,瞧着她的眼神一发的阴森怨毒。
要说最了解王氏的人,宝莲比旁人都排的上号。毕竟跟随了她十来年,那翻脸不认人的毒辣性子摸得七七八八,心知就算在老太太那头瞒过去了,这一头却不可善了,一旦办妥了反倒是自己的死期,随便寻个错处给撵出去,真是求诉无门了。
宝莲一边拿了首饰去,一边吩咐管事媳妇领出去抵押,路上一直在盘算这事该如何应付。
正慌神时,没留意和对面的人险些撞个满怀,一抬头竟是抱琴提着个食盒,正笑吟吟地给她问好:“宝莲姐姐往哪去逛逛?”
宝莲的眼珠子略转了转,忙探身携了她的手,一扫之前的趾高气昂之态,亲切道:“好些日子没来瞧你了,最近大姑娘那里差事可多?”
抱琴现在亦是今非昔比,在元春身边学得不少藏拙本领,便更为亲密的笑道:“清闲的唷,哪儿比得上姐姐在二太太跟前当差得脸?不过呢,咱们姑娘心善,素来体恤下面的人。”
尽管大房和二房时有龃龉,不过宝莲对这位大小姐倒印象颇佳。年纪虽不大,容貌丰美秀丽,行为大气豁达,最关键的是极为回护底下人,院里的小丫头们也多和她亲近。
家中虽说还有两位小姐,但毕竟刚一点儿大能瞧出什么好歹。再看抱琴如今的打扮穿戴,比起她这个当家太太的贴己丫环丝毫都不落下成,心头由不得活泛了三分,故意叹口气道:“要是我有这等造化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呢,你这妮子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抱琴见宝莲如此说,便探她的口气道:“咱们自小相识的情分,后头虽然大了不联络,我心里一直还记挂着。你要是真有犯难的事,但凡我能襄助一二的,绝不推辞,即便是我力不能及的,也能替你打探打探。”
此话说得情真意切,宝莲又是心酸又是感激。方欲说话,却听影壁背后传来脚步声,只得先住了口不再说,向抱琴使个眼色转头走了。
一时半会将银子拿进来,宝莲先送去给王夫人过目,又被照着脸上啐了几口打了一下子,心中更添十分嫉恨。正躲在山子石背处独自哭,只听闻身后有人说话:“姐姐哭什么?”
宝莲吓了一跳,忙抹了把涕泪回身一看,却是宝钏这丫头,才松了口气骂道:“你这小蹄子怎么在这儿躲懒,还偷看作弄别人!”
宝钏则笑推她说:“我恰巧路过这里,看你躲躲藏藏的,以为是要哄人玩,谁知道躲在这儿伤心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自己在王夫人跟前一向比她得脸,宝钏瞧着呆呆笨笨的,但宝莲知道她内里未必没成算。想了想,拉着她走到那石墩子上坐了,将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只隐去了放印子钱的数目。不过宝钏也跟随了那么久,其实多少也察觉到了异样,只不好说破罢了。
宝钏听了,垂着头忖度了片刻,说道:“你自然知道咱们夫人的为人,哪里是个好相与的人。依我说既然老太太知道了,府里横竖是待不长久了,还不如另寻个去处,指不定是一条活路。”
这席话和心里所想的应对上了,宝莲一边颔首不绝,一边探头儿压低声说:“我想找大姑娘想想法子,你觉得如何?”
宝钏不觉吃了一惊,眼光中带了一丝疑惑盯着她的脸:“你何时跟大姑娘走得这般近了?莫不是——”
宝莲怕她想岔了,忙摆了摆手,脸上讪讪的:“我是和那房里当差的抱琴姑娘认识。大姑娘,一尊玉佛似的人物,岂是咱们这样的俗人瞻仰的?再者说,就算因着咱们夫人,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宝钏想了想也是,便不再计较了。前思后想了一阵,倒也挑不出错漏,遂说:“夫人和老太太的门道都走不得,大夫人更是没用了,看来看去,确实只有这位主子还能做得了主。毕竟人家是荣府的正经嫡出主子,老太太都分外看重,真对上了咱们太太也要让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