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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送鸭梨宝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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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听说是元春托张家荐医,贾母忙一把搂了她在怀中,呵呵大笑:“咱们元丫头生来就是个有福的,这福气这回正带着敏儿受用了。”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泛起欣然之色,元春掰着手脆生生地数道:“依我看,一则是祖宗灵验庇护,二则是老太太心虔祷祝,三则是姑太太伉俪情深,有我这小丫头片子何功劳呢?”
说的贾母一发高兴起来,众丫头婆子见贾母万分高兴,也都跟着贺喜奉承,不一会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这喜讯。
不过十人中总也有一人不高兴,虽则表面装作欣喜称愿,背后独在屋里摔杯砸碗,唯有她跟前伺候的丫头收拾时才窥探到一二,却也只得藏在心中不敢多言。
且说这日天正好,暖阳微融,晓风拂面,元春念叨着有两盆茶花了,便下了炕到院子里观赏。只觉其花鲜红可爱,而且耐久,越看越发喜爱,站着发了半晌的呆。
抱琴怕她吹到过堂风受凉,取出一件桃红银鼠褂子给她披上,劝道:“这天还没全转暖,最易受了冷头疼,姑娘还是回屋子里去。”
元春不肯,仍旧倚栏坐着,抱琴也无法。不料出了一回神,周嬷嬷急惊风似的卷进来,两手先将院门一合又张望了两眼,拿着一个红禀蹑手蹑脚走来。
元春向她手内看去,禀帖上头寥寥写着几句吉利话,下边是一篇洋洋洒洒的账目,知是张氏从前的佃户纳租来了,顿时警醒几分勘察起来。
元春看完,回头对周嬷嬷耳语道:“我不方便应酬外人,还劳烦嬷嬷家的一位捎带句话出去:租约从前太太在时如何,如今我在还当如何。稻谷米粮和牛羊狍獐等牲口不必老远带来,各项统统外卖折现,分春秋两季送来。但只一件,账目须列得明细些,要是有惯常糊弄打饥荒的,休怪我年轻心硬不认人。”
这话若是搁在半年前,周嬷嬷必是以为自家姑娘梦魇了。但现在瞧她在老太太身边协理年节,恍然就是昔日张氏的模样,权当是太太泉下有知显灵了。周嬷嬷本是张氏的陪房,哪有不盼着元春聪敏能干的,早在心里念佛不绝了,点头起身便出去办。
前脚人刚走,元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说:“嬷嬷且站住,另有一件事嘱咐。那折成的只要官家的宝钞,数额不宜太大,钱庄的私票一概不取。”
周嬷嬷答应个是,往后门走到家中,将始末原由都跟自己男人说明了,况她丈夫好名也有些才干,正眼馋贾府里租子都被二房太太的人接手,这下真乃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因是大小姐头一宗派事,她丈夫欲显弄本事更是格外用心,不但按指示恩威并施传了话,还协助那庄家头人将带来的东西折现换银,等余事一一办得妥帖后,方由周嬷嬷将一千五百两的宝钞交付元春。
谁知,这位小姐见了一沓银票连眼皮子都没抬,便让抱琴接过收好。只从里头抽出一张递过去,轻飘飘地说:“这些银两里,分些给那些庄稼人添点物件,其余当是辛苦你家的忙活了,以后替我办事也是如此。他们大老远来了一趟不容易,至于具体数儿你们商量着办,不必回了。”
周嬷嬷自是喜得千恩万谢,却不敢在她面前太显露,心下越发暗服其品格儿气派,行事儿大方,反倒添了五分敬畏。
如今有了银钱进账,元春遂将屋子的差事重新分配了。紫鸢服侍时间最久,专管首饰头面古董玩器的打理,抱琴心细肯学认字书写,管收入账目的核对记账,其余盥洗洒扫依旧由院里丫头婆子负责,周嬷嬷和她男人则替她应酬外间事务,人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添进项手头从容了,元春打赏起来愈加宽泛,孔方兄既通鬼神何况俗人?故深得院里下人之心。
不过她向来赏罚分明,行事又软硬并进,眼里揉不得沙子,因着貌美伶俐讨得老太太的欢喜,说话谈笑尚平易近人,丫头婆子们却不敢逞脸怠慢分毫。
紫鸢和抱琴原都是二等丫环,元春瞅准贾敏第二封来信贾母笑得开怀之际,将两人都提拔为一等的打算给说了,又笑道:“紫鸢不用多说,抱琴也使得顺手。不过抱琴算老太太屋里的人,月钱也从这儿拨出去,倒教您吃暗亏。不如将她那一份裁了,俩人多出的一两银子都从我的例份中匀。”
贾母才听了一耳朵,侧头向站在屏风跟前的石榴笑道:“你看看这孩子,将手下的人护得多牢固,难为情周全理公道,连宫中的钱都不用动。既然这么样,祖母也不好太小气,这两个丫头的卖身契一并送你了。”石榴要笑又忍住了,抽身取出一个小匣子将两份契找出,元春忙提裙谢过。
这事在丫鬟里算体面的,眼热嫉妒的不在少数,所以近几日两人走路都带着风儿响声,好不得意。
至午间,宝莲挎了只竹篮到院门前,只见抱琴和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抱琴见她来便摆手叫丫头们散了,满面春风地迎接上去:“你怎么来了?快坐。”
抱琴一面说,一面用自己的手绢铺在台阶上,两人臂膀挨着坐在一块,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宝莲将小篮子盖的布揭开,说明是王夫人娘家送来的上好鸭梨,分给各屋尝尝鲜,她和抱琴熟络就主动请缨了。
宝莲将她浑身穿戴打量了个遍,颇有些酸溜溜地说道:“你今儿可体面了,之前在老太太屋里都不如现在。在姑娘身边当差就是好,比别的都娇贵些,我是没这个福分的。”
抱琴察言观色便知其意,露出腕子上一个金黄粲然的虾须镯,刻意的显摆:“说得何尝不是,我是多大的造化才能在这儿唷。前儿姑娘见我的镯子褪了口不舍得扔,随手赏了一个,还趁势拿我取笑:多稀罕的东西,一件死物罢了,得亏在我跟前办差,还那么眼皮子浅。”
这虾须镯制得精细,上缘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珠子,样式又时鲜儿又华贵,宝莲禁不住动了艳羡之心,悄悄的叹了口气:“我倒是见过世面,又如何呢?一味忠肝赤胆的伺候,劳心劳力的不说,接过手的银子也算和流水一样,架不住不是自己的,光嘴馋肚空没得半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