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重启》夕风祈唯

39、白银之王5

　　其之39：白银之王5

　　行馆的某处，被青蒿整理出一个乾净的工作间。
　　经过众人的努力，书写工具一应俱全，整齐地排在柜子上。还有一个订制的长桌。让长卷能安心舒展。有人帮忙就是事倍功半，多麽完美。路德满意地插着腰，甚至有种自己组织了小型研究室的错觉。

　　身为抄写者，无酸纸丶羊皮卷丶羽毛笔丶钢笔丶墨笔丶自制墨水是必备技能。青蒿凭藉着自己的记忆，调配出几种特殊规格的墨水，标签上的命名，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一开始，他只要求墨色简单不褪就好，但青蒿不同意，去了一趟市集，豪气地搜刮原料。结果自己调配出心得，还取了许多文艺的名字。

　　绿胧麟丶沈默之石丶云之烟灰丶爱之祭丶情人的丝裙丶花之骸。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硬是比他多了三分细腻。

　　他们现在的抄写量，墨水几乎是以「缸」作为基准，真是可惜艺术品。晕在纸上，还有奇异的金银粉末，以及少许的虹色珠光。如果抄完光之圣典後还有剩馀，叫郦元卖给贵妇人写写情书也不错。应该销量会很好。

　　工具有了，接下来是人。
　　青蒿丶云沐丶茑罗丶郦元丶华银加他共六人。大家出发点是一样的，青蒿三人来自中原国，郦元与华银身分不明，大家都不懂古代语。现在要做解读工作，也真是与时间过不去。只能力求完成一部完整的全本就好。

　　路德把笔放下，走到青蒿旁边，青蒿一身棉麻工作服包的死紧，只露出一双碧绿有神的眼眸，专注地盯着冷却的半成品，并分装成瓶。
　　「如果累了，休息一下吧。」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介意的人吗？」
　　看到路德发愣的脸，青蒿才改口说「师兄，你先休息吧」
　　青蒿指的是路德上次被克劳迪亚火蛇误伤的左手。「就算明天就死去，我也要醒着到最後一刻。」就当是为了浪费十年光阴的自己，她不能停。

　　路德轻拍青蒿的小脸「别说傻话，你已经两天没阖眼了，去睡觉。」
　　青蒿侧脸微微泛红，拒绝回答，低头继续干活，把一把紫艾草掐碎了丢进钵里，使劲的用原刀逼出汁液。

　　看到这般倔强，路德正在考虑直接把人打晕了事。

　　「路德大人，这样可以吗？」云沐幼小的身子扑了上来，举高甫抄好的纸卷至头顶上。路德接过後，一指推上滑下的金框眼镜，另一手顺道宠溺地揉揉云沐的乌黑的长发。「恩… 不错呢，笔画真好看。以前学过吗？」路德会心一笑，真不愧出身皇室，纸卷上头字迹端丽，考虑到书写者的年龄，某些笔画劲道不太够以外，没什麽好挑惕的，作为抄写员完全及格。

　　「上古字没学过呢，但是中原国的字已经都会了，以前跟青蒿一起抄药方跟食谱。」云沐双手作揖，又继续埋进卷轴里奋斗。向青蒿领了瓶新开罐的墨水，茑萝静静的在一旁，把抄写好的纸卷收进一旁的大型陶罐里。

　　眼前的场景，让路德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但。跟写没两卷就累瘫的某人真是天壤之别。

　　在大家忙的焦头烂额之际，郦元一头金发已经散落在长桌的另一端，简直荣登天然障碍雾之首，他知道基础活很腻，也没有要勉强郦元的意思。
　　「我～说～师傅，这抄写的工作还要多久啊。」郦元一头金发已经散落在长桌的另一端，
　　「你才写不到半张纸，罗唆什麽？没看到人家孩子勤奋向上？」路德把郦元的头掰向所谓「勤奋的一角」，但显然某人不领情，死活都不肯睁开眼。
　　「不干不干不干，我说亲爱的路德大人，在下的专长可不是拿笔啊，是动口。就算吹几首曲子也好过写字。」郦元从腰际抽出通体橙黄的玉笛，说吹就吹。
　　在笛子即将发出第一个音时，路德迅速压下笛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钱币，告诉郦元「不想做，就带着云沐出去晃晃吧，让孩子吃点甜的。」

　　郦元接过钱袋，惦惦重量，笑颜逐开，「就说路德大人聪明，来，小朋友别做事了，大白天做什麽正经事啊，跟哥哥去快活。」
　　云沐没理他，依旧低头细心做事，一笔一画不敢懈怠。
　　郦元的耐心一向是被狗吃了，拿起云沐的笔就往笔桶一丢「哥哥跟你说话呢？你这孩子还装作没听到？」一把捞起云沐往肩上扛。
　　「你做什麽？快放我下来，你要去玩自己去。我….我要帮忙。」
　　云沐一下子离地太高，吓的脚没站稳，开始对着郦元拳打脚踢。一旁的茑萝也慌了，怕郦元一不小心手滑，伸出手想要接过云沐。「郦元大人…您….您先把…云沐少爷放下。」看看郦元，再看看不动如山的青蒿，心里顿时没了主意。

　　「青蒿！青蒿！！！青蒿！！！」云沐受不了郦元的上下翻弄，终於吓得哭出声。
　　「青蒿大人…..这….」
　　「茑萝，我说过了，他不是你的少爷，至少出了宫以後不是，如果他今天在外头被人这样抓了，他要想办法自己逃脱。」青蒿始终没有抬起头，专注的描摹上古语，一笔一画，越来越重。

　　路德看不下去，抢过云沐，顺手给了郦元头上一拳。
　　「好了，不过就是出去玩也可以被你搞成这样，出去就出去，天黑之前给我回来。」
　　「哎唷，真是笑死我了，没想到云沐小少爷反应这麽大。」郦元用指尖抹去被笑逼出的泪水。
　　云沐好不容易着了地，却对郦元起了戒心，说什麽也不跟郦元走在一起，紧紧抓着路德不放。郦元对着华银笑了笑，华银整理好随身武器後，面无表情地拉着云沐就就往外走。

　　「你刚刚干嘛要吓他？没看到人家怕高啊？」郦元刚刚那样嬉闹，路德觉得对小孩子有点太过了，虽然郦元平常也没个正经，但这次……也太幼稚了。

　　「我吓他，看的不是云沐，而是青蒿。」郦元被落了单，也不生气，随手拿了条麻绳，把一头灿烂的金发整齐的翻了几翻，束了个长马尾。换下吊儿啷当的表情，皮笑肉不笑，一脸严肃，腰际琥珀色的笛子微微的透着金澄的暖光。

　　「你想干什麽？」
　　「看你们可以为云沐做到什麽地步？真要说，云沐是我们之中，最可有可无的，如果有天出事了，云沐有可能是最容易被抛下的人。」一个中原国的皇子，出了宫，没了身份，等於什麽都不是。刚刚他的确有几分临时起意，毕竟青蒿很有主母的气势，但是一群刚出宫的人，特别是云沐，那是活脱脱的贵族子弟啊，到底能对宫外生活做出多少让步，是他好奇的地方。

　　「不可能！！！云沐少爷是我的主人，这句话是对我等人工生命的污辱。」茑萝为自己辩驳，对人工生命来说，她们就是为了保护中原国皇族而诞生的，这个信念，活生生的刻在每个人工生命的心里。

　　「妳是这样想的，那云沐是怎样想的呢？是不是污辱，百日大限後就知道了，告辞。」郦元愉快地对着路德青蒿茑萝三人抛下飞吻，迅速的关上门。

　　路德并不清楚人工生命的智慧与感情到什麽样的程度，毕竟长期以来，人工生命是用来当作战争工具使用的，像茑萝这样最高等级的杰作，却从未投入实战是非常少见的。如果可以让这些顶级人类智慧的结晶有选择的权利，她们会不会拒绝杀人？虽然他也反对杀人这件事，但是一个军事结晶，就这样被放置着数十年。很难想像中原国皇室里，与云沐敌对的家族不会对此大作文章。

　　「青乌师叔是怎麽想的？青蒿你知道吗？」
　　「不知道，因为，师傅从未提过，人工生命到底有没有想法这件事。」青蒿挥退茑萝，弹指打响，一张光形符照亮了

　　「青蒿大人….我….」云沐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过，这让她无所适从。
　　「别多想，妳是师傅的女儿，想怎样就怎样，不需要听别人的命令。」所有的人工生命，都是制作者青乌以血入胎炼化而成，说是女儿也名正言顺。

　　「妳身份敏感，最近又是关键期，还是别出去了，郦元那小子，虽然难以捉摸，但不至於会保护不了一个孩子，更何况，还有华银姑娘在呢。」

　　茑萝抿着下唇，举起双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经络，自从青乌大人去世後，流淌在血脉里的一丝仅存的灵力，越来越稀薄，她就像是尚未开封的原刀，在还没来的及散发璀璨锋芒，就要在风中凋零。这一切，都来自於云沐父亲的决定。她满心期待，看着云沐穿着正服，在那个中日盛开花朵的金台上，笑脸迎人地使用自己的那天。

　　但是，真的等得到那天吗？她没有把握了。

　　「师兄，整理出来了，有稀有字需要确认。」青蒿递了半张纸卷给路德，两人一起检查，路德快速地确认，稀有字数量不多，就两百多个，并不是什麽致命的弱点，但某些字占据了重要篇章，如果误读就麻烦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没办法呢。我出去转转，想想办法。」

　　「去找圣子吗？」青蒿自然而然的接上这个答案。
　　「…都想哪去了？我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啊？」虽然路德也是有去找那浑小子的打算，但他可不想把怀特变成自己的第一选项。依赖是一种很可怕的事。
　　「找圣子比较快。」青蒿冷静的回答。
　　「我若是不找呢？」青蒿该不会就此认定，怀特是他重要的人吧？
　　「去找，省事，如果需要花点时间，桌上的草药还有剩，喝完再去。」青蒿再次冷静的回答。

　　「……………」
　　「……………喝草药干嘛？」他不敢去想像，自己与怀特在青蒿眼里到底变成什麽样了。
　　「保健强身，他不需要，你需要。」青蒿不打算罗唆，把草药用玻璃瓶装好封口，确认草药塞在路德腰际的侧袋後，一脚准确的把人踹出门。

　　……路德悲从中来，觉得自己正默默地迈入年龄被嘲笑的人生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