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朔夜将明》二十四白

5、第五章

　　天有些阴了，空旷的大楼中没有开灯，即使是白天，楼道里也分外昏暗。实验室里的人基本已经走光了，一片寂静中，只有实验室的内间传出电视节目的音效声。

　　尚修杰抱膝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像一只懒散的猫科动物，他注视着显示屏，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正放在鼠标上，小幅度的来回滑动。

　　屏幕上正在运行的播放器在他眼底倒映出跳跃的七彩色块，广告、音乐、综艺，一帧帧快速切换，屏幕下方的一个绿色的进度条正显示在‘80%’。

　　“你是我黑暗中的一盏灯……”蝉联影帝的颁奖礼上，俊美惊人的某人眼睫低垂，一手拿着奖杯，一手打着响指，扬声献唱。

　　尚修杰的手指停顿一瞬，看了看屏幕上的人，雷鸣般的掌声和鼠标敲击的嗒嗒声同时响起，掌声戛然而止，下一秒接上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在用英文念着一段发言稿。

　　“我很抱歉……”尚修杰停下了切换的动作，把播放器画面调大，米国的国务卿白发苍苍，布满皱褶的脸严肃的板着，声音沉痛。

　　“我很抱歉，在今天这个阳光明媚，充满花香与生命活力的一天宣布这件事。在2020年6月1日9:30，国家科研院正式发出了通告，H-131病毒已经脱离了人类可以控制的范围，很快就会散布至全球，届时以现在的科技手段，人类将束手无策。现在，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舍弃现有的家园，转移到聚居区，等待问题解决方法的出现……”

　　画面上跳过身染病毒的患者的照片和普通人的对比镜头。他的脸上和身上充满了开始腐烂的创口，却无知无觉一样朝着镜头嘶声大吼。他被绑在了床上，就像重度的精神疾病患者，身上的病号服被不断从创口流出的脓水染脏。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歇斯底里的挣扎着试图爬起来，铁架床不堪重负的嘎吱作响，砰砰的抬起又撞回地面上。形象狰狞而血腥，完全丧失了理智。所有在此时看着这幅画面的人，大脑中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个词，丧尸。

　　画面切换西班牙语同声传译，尚修杰默默听着，将播放器的页面下拉，评论区中充斥着米国各地不敢置信的回应。

　　『这难道是儿童节的玩笑？今天是六月一日又不是四月一日！』

　　『开什么玩笑？！H-131是什么鬼东西？』

　　『酷——末日电影吗？人类大迁移？——』

　　『这是真的，丧尸出现了，就在今天……』

　　快速划过或震惊或恐惧或者不知什么玩意的幸灾乐祸，一条长评吸引了尚修杰的注意。

　　『丧尸：受到病毒感染后迅速进化出的生物类型，在病毒感染全身后部分细胞迅速自溶，丧失视网膜和视力，丧失味觉和触觉，听力和嗅觉转变得极为敏锐。

　　丧尸会通过抓伤咬伤、血液传播等方式进行感染，病人在感染病毒后会出现精神亢奋、极为暴躁、伤口溃烂、眼白泛黄出现血丝等病症，一段时间后会昏迷，感染细胞迅速凋亡并再生,脑内细胞失去活性，丧失理智，细胞停止生长。力大无穷，丧失痛感，声带丧失功能，只能发出咆哮声……』

　　自动缩放的界面忽然跳过一串雪花，很快转播的画面跳出了大片的乱码，国务卿的发言已经结束，无机质的女性电子音开始播放紧急自救和防卫的注意事项。

　　“请不要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区域。准备好逃生工具，尽量收集周围的水和食物……”

　　近乎于兽类的压抑吼声骤然从房间外响起，重物拖动着发出沉闷的响声，尚修杰一愣，按下静音，从椅子上跳下来，推开房门走进实验室。

　　吼声离得更近了，他脚步放轻，缓缓接近大门口，重物拖拽并不时磕碰着墙壁发出咚咚声，几乎贴着门框传来。

　　尚修杰悄声移动到门后，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向外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从门外走过。他行动迟钝，身体不自然的倾斜，拖着一条腿向前移动，靠近玻璃窗的那一侧的头上缺了一块头皮，白花花的头骨裸/露着，外翻的皮肉腐烂发黄，半凝固的浓稠液体顺着头发淌到了他的衣领里。

　　尚修杰屏息，手机猛得震响，属于尚晟沉稳温和的音线深情的唱，“你是我黑暗中的一盏灯……”

　　“……”尚修杰猛得推动半扇滑动门，有些锈蚀的门板发出刺啦的刺耳磨合声，实验室厚重的铁门咣的一声关上，尚修杰不知道自己动了多大的力，但是眼前的地上有半截布满紫斑的手臂。门外很快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尚修杰挂了电话，抓着手机大步回到办公室。想了想，脚步一顿，将学生们遗留在桌上的几瓶药品一起拿了进去。

　　刚关上房门，手机又立刻火急火燎的响了起来。尚修杰抿唇，将药品在桌上放好，敲击键盘上的播放键，呆板的电子女声再次响起。

　　“喂？”完成这些事之后，他才接通了电话。

　　那边传来剧烈的喘息声，尚晟的声音响起，他的尾音在努力克制后仍然有一丝紧绷的颤音，“小杰，你现在在哪里？”

　　“办公室。”尚修杰淡淡道。

　　“请慎重选择生存装备，准备一个野外生存装备包、绳子、指北针、求生哨、手表……”

　　尚晟死死听着那边的动静，唯恐错过一点信息，背景音一直在响，尚晟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但是显然那边一派祥和，尚修杰还很安全。他松了口气，声音颤抖，那边似乎在剧烈的跑动着，声音断续，“小杰，乖，在那里等我，哪里也不要去。”

　　“嗯。”敲击铁门的砰砰声被播放器里的声音掩盖，尚修杰盯着门板，没有急着挂电话。

　　尚晟：“一定要听话，小杰，哥哥爱你。”

　　“嘟。”一声突兀的女人尖叫声从那边响起，电话挂断了。

　　“老师！黎老师！”一个面相斯文，戴着眼镜的男生面带焦急的小声叫着黎耀文。

　　“嗯？”黎耀文停下演讲，留意到男生胸前的学生会标识，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男生：“老师，很多同学都中暑了，这里空间密闭，我们需要马上把他们送到通风的地方休息。”

　　黎耀文愣了愣，剧堂空调大功率运作发出嗡嗡响声，这种情况下大面积中暑实在匪夷所思。

　　剧堂中屏幕的白光星星点点亮起，陆续有人退场，但大多数还都坐在座位上。他折起稿子，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很抱歉，各位，我的演讲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台下发出小声的议论，黎耀文继续道，“接下来，我受托要向大家交代一件事情。”

　　黎耀文做了个手势，堂中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白炽灯的亮光瞬间将黑暗驱散。

　　“各位校友，”他让男生等在旁边，转身沉声道，“大概有的人已经看到了政府最新发布的通知。”

　　“S市爆发了一场大型传染疾病，经过商议，政府决定立刻进行市民的全民撤离，”骤然大哗，黎耀文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不疾不徐的继续响起，“请不用担心，校方领导已经开始着手布置转移的事宜，A大的每一个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送到安全的区域。而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的等待。”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有人难以置信的大喊，站起时椅子砰然合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眼镜男眼睁睁看着黎耀文捏着话筒纤细的线拧了一个方向，在讲桌上刮过。刺耳的声音几乎要爆掉音响，嗡的一声在宽阔的空间里漾开，大多数人都忙着去捂住耳朵，骚乱骤然停顿了一瞬。继而黎耀文冷静的声音传来，带着麦克一丝失真的杂音，“我以人格担保，我会等待在你们身边，直到最后一个人安全离开。同时也敢以校方的信誉担保，他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效率解决这件事。”

　　“请大家相信学校，也相信我。现在，请所有人拿出A大学生应有的素养，先帮助中暑的同学离场，剩下的人按照学院有序退场。很快学校中就会发布通知，按照我收到的消息，学校会在老校区的体育场安排政府车辆接应你们。”

　　好歹恢复些理智，惊疑不定的人群纷纷离场，黎耀文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大多都是学生，大多听惯了老师的安排，还算听话。然而想起入场时那份不同寻常的狂热，他又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中暑的学生很快被身边的其他人搀扶着离场，站在黎耀文身边的男生推了推镜框，犹豫道，“黎老师，那我也去……”

　　“等等。”黎耀文皱眉，下意识喊住人，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啊……？还有什么事吗？”男生紧张得脸色发白，惴惴道。

　　黎耀文看到对方这幅样子，忽然有些同情。他一个成年人尚且紧张不安，更不要提这些还没走出过象牙塔的孩子。他伸出手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刚要说话，忽然一声极为惊恐的尖叫声在人群中炸响。

　　“啊——！咬人了！！！！！”

　　女声尖锐刺耳，直锥入人耳膜，剧堂门口处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出现一阵剧烈的骚乱，惊恐的咆哮和尖叫此起彼伏。黎耀文远远的看到鲜血如泉涌，极大的血量喷出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弧线。

　　黎耀文箭一般朝着骚乱的中心冲去，高声喊道，“不要乱，不要乱，怎么了？！”

　　他抓住一个染了一头黄发的男生，黄毛表情惶恐，飞快从他手中挣脱开，“别问我，有人疯了，咬死人了！！”

　　黎耀文头皮一炸，竭力拨开人群走近骚乱中心，然而很快相同的动静开始在各处乍起。黎耀文从人群之间的缝隙看到一个人正将另一个人压在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人的咀嚼血肉的声音。学生乱做一团，黎耀文的压制再无作用，到处是血，矿泉水瓶之类的杂物被扔的到处都是。黎耀文几乎站立不稳，被人流推着向前走。

　　咬牙挑着人最少的地方挤出人流，他感觉手臂上一道痕迹滚烫，伤口又被挤的开裂了。有人慌不择路的往回跑，撞上从地上爬起的中暑学生，黎耀文眼睁睁看着之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再爬起时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凶狠的咬住了对方的大动脉，并且奋力撕咬，凄厉惨叫和嘶吼同时响起，鲜血淋漓了半个讲台。黎耀文抬眼看过去，眼皮一跳，学生会的那个男生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此时表情空白，一脸呆滞的看着下面浑身是血的两人。

　　很快，那个咬人的学生就放开了从抽搐变得不会再动的尸体，步伐缓慢的向看台上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