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 95 章 ...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其实望水也是一样。从黛色小点出现在水面上，到船队在岛上的码头靠泊，已经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莫说霓凰这里的两个属官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出了个大概，就连夏冬也睡了一觉起来，和他们一起补完了整个计划。
霓凰终于松了一口气，有闲心疏散疏散。其时彭蠡泽上银鳞点点，千帆竞渡。霓凰倚在窗边眺望湖面，忽而“咦”了一声，指着湖上问道：“那是谁家的旗？我看湖上过去的大船，十艘倒有八艘挂着那个旗帜——是哪个大商家？还是本地世家？”
那是一面小小的三角牙旗。鲜红的底色，玄色镶边，当中一行浓墨大字写得如鬼画符一般，在风中猎猎掣动，隔得远了实在看不清楚。沈琏和吴永华两人对望一眼，都是面有难色。最后还是夏冬提供了答案：“那是豫章水师的认旗。挂了这面旗，过往水匪，没人敢抢，有抢的，自然有水师出兵剿灭。”
“不挂旗子的被抢了，水师就不管了吗？”霓凰愕然。“那国家养水师有什么用？”
“管是当然要管的。”既然话说到这里，两个王府属官便也加了进来。沈琏的口气微有些无奈：“但是国家制度，地方盗匪，由州县贼曹征剿，实在力不能及的，才能移文州牧，向当地驻军请求援助。如果商船没有挂豫章水师的认旗，等这一套文书走完，豫章水师奉命出兵，那时候……”
人都死光了，赃也销完了，到那时候，就算不痛不痒剿灭了两个水匪，又有何益？
“臣听说，去年这时候，从荆襄下广陵的粮船，也要插了豫章水师的认旗，才能平安过路的。”吴永华补了一句。霓凰眉心微蹙：“明明知道是赈灾用的粮食，他们还要收了钱才肯放行？”
吴永华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沈琏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头，继续说这个案子要怎么办，如何让穆曦老实招供云云，几个人一搭一唱，很快就把霓凰的心思引回了正事上。
近午时分，以霓凰所乘的七桅大船为首，五艘大船，以及浔阳渔户的几艘小舟逐一抛下碇石，放落跳板。霓凰一马当先，大步下船，接下来是江州牧穆檗，再接下来，两个公主府的护卫半扶半挟，不由分说地把穆曦拖上了湖心岛。
谢五娘一家居住的小岛地方颇大。整个岛呈马鞍形，两头高，中间低，两个山坡之间的平地上，错落着几十幢高矮不等的房子。房前屋后，大片大片的东西围得朦朦胧胧的，走近了才能看出是些渔网，下面摊着些正在晒干的鱼货，腥气扑面而来。
举目所及空无一人。霓凰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房子大多是夯土为墙，茅草为顶，更有甚者，在竹编的篱笆上涂了些泥土就当墙壁。绝大部分房屋都只有大半人高，黑洞洞的，唯一的一扇门——如果那还能称作门而不是竹篱的话——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至于窗子，根本就谈不上。
一路走到村子中心才有三间砖瓦房。谢五娘越走脸色越是惨白，待看到那三间瓦房，整个人瘫在了地上，牙关格格作响，竟是半点挪不动步子。霓凰一个眼色，夏冬迈步上前，轻轻巧巧伸出一只手，把她拎起来在地上墩直了，指着前方道：“那是你家？”
“是……是……”
“左邻右舍呢？”
“出去……打鱼了……”
“女人孩子呢？”
“不……不知道……”
这时腿快的衙役已经到屋子里转了一圈出来，到夏冬面前一躬身，摇摇头。“大人，屋子里有血迹。没人。”
“听到没有？”手上一沉，夏冬单臂用力，再次把人提住了：“要找到你家人的坟头，就把你的左邻右舍找出来！”
她把人往前一推。谢五娘足足踉跄出去七八步，差一点扑倒在地上，然而竟是一仰头，倔犟地站住了身子，大喊：
“黄婶儿！阿花娘！二嬷！春妮儿——”
她仰起的面庞上泪水横流，一边喊，一边向着山坡拔足飞奔。夏冬做了个手势，衙役们齐齐止步，只她一人徐徐跟在后面，也没看她怎么发力奔跑，就轻而易举地缀了上去。趁这个空当，浔阳县的捕快仵作带着衙役们进了房，来回踏勘探查，趴在地上一处处丈量。跟着霓凰来的女官则忙忙找了一片还算看得过去的平地，理开步障，摆下坐席几案请公主入座，再快手快脚地上点心沏茶。
“人怎么都不见了？”
“公主恕罪，边地小民，不识公主恩典……”
霓凰微微皱了皱眉，也不来拆穿。想也知道，这几艘大船上次停靠，一言不合，杀人掳人；过了七八天再次靠泊岛上，岛上的男子已经乘船捕鱼去了也罢，家中妇孺，还不有多远藏多远？
她也不再细问，只捧了杯茶慢慢吹着。一杯茶喝完，那边夏冬已经引了一串人回来。霓凰一眼望去，不是老弱就是妇孺，裙子上补丁叠着补丁，大多数人赤脚——或者，乌黑的脚趾，从和脚趾一样乌黑的破烂草鞋里伸将出来。谢五娘拉着她们边哭边说，又有衙役上前讯问，几句问答之后，通译向霓凰禀报：“公主，他们说谢家的人就葬在那边山上，离这儿没多远。”
“我们走。”霓凰当即立起，趋步到穆檗身前，微微含笑，说了自己要去看那些死者的事：“王爷年高，那山道看着又陡，还请在这里歇歇吧。霓凰上去就可以了。”
不是你盯得这么紧，老头子何苦大老远跑这儿来——穆檗肚里抱怨，面上含笑：“哪里，老朽理当奉陪。”扶着自家子侄的手，顺着谢五娘和村民们指引的道路当先往上走去，霓凰一个眼色，身边护卫挟了穆曦跟上，再往后，霓凰摆手让侍女们不要跟从，只带了夏冬和承影、含光两个，提着裙摆，顺着陡峭的山间小路往上爬去。
山头上新坟历历。霓凰负手看了一会儿，对夏冬使了个眼色。夏冬缓缓点了点头，随后穿出人群，找浔阳县的仵作说了两句话。那仵作便大步上前，对哭倒在坟前的谢五娘道：“兀那女子！坟里可是你家人？”
“正是家人亲眷。”
“你说，他们是被人所杀？”
“小女不敢说谎！”
“口说无凭。你要证明他们是被人所杀，必须得开棺验尸——你可愿开棺？”
霓凰微一凝眉。这时候旁边引路的妇孺已经七嘴八舌劝了起来，谢五娘满面泪痕，冲着她们只是摇头。通译在旁边不住口地禀报，霓凰才知道他们在劝她不要开棺——无非是已经安葬，再见天日不好啦；验尸会损毁尸身啦；为人子女，惊动父母阴灵，是为不孝啦，之类之类。争执了好一会儿，谢五娘忽然推开两个拉着她的大娘大婶，冲到霓凰面前，一头叩在地上：
“我愿开棺！求公主为我家人报仇！”
霓凰抬了抬手，便有县里的主簿带了文书上来，一份一份让谢五娘画押按手印。一切文书签完，几个兵丁借了锄头铲子上来准备开棺，忽而有个老仵作怯怯地道：“现在开棺……不好吧？”
“什么？”
“这一家十一口，照谢姑娘所说，都是横死。横死的人本来就凶，何况死了还要开棺发冢，把人零敲碎割了来验……小老儿是说，就算掘坟开棺，也，先请个灵验的道长，做做法再开吧？”
他还没说到一半，山间就起了一阵凉风，卷得坟头尘土飒飒扬起。不但旁观妇孺，连衙役们目睹此景，也跟着打了个寒战。霓凰飞快地往旁边扫了一眼，见穆曦两股战战，脸色惨白得跟死人也似，暗暗好笑，点头道：“反正也不指望今天回去，依你也无妨。——离得最近的道观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