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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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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完庐江郡,梳理过豫州,霓凰便启程南下,直奔江州而去。才饮长江水,又食武昌鱼,桃花流水时品尝过西塞矶的鳜鱼,到得江州正好初夏,第一拨溯江而上的鲥鱼,便上了浔江江头各大酒楼的菜单。
江州的繁华程度,莫说赶不上京城,比起庐江郡也相去甚远。便是这浔阳江头,最负盛名的浔阳楼,三层的楼宇也是半新不旧,那楼顶上新涂了彩漆的仙人跨凤,檐下描金绘银的彩画,乃至新换上的、梅兰竹菊鸟兽人物俱全的木雕窗格,看在霓凰眼里,仍然透着一股介于乡下土财主和暴发户之间的味道。
她此时便端坐在浔阳楼的最高一层,面前八扇长窗全部打开,浩荡江流扑面而来。江州牧、南康郡王穆檗执杯坐在她身侧,对着下方的江水指指点点,口沫横飞,已经从今年江州的春播,说到了鲥鱼的第二十八种吃法。
“公主来的时令正巧,这几天,第一拨鲥鱼正好开始上来。这鲥鱼娇贵得异乎寻常,离水就死,就是不离水,装在大木桶里快马运送也好,放在带水的船舱里拉着走也好,最多也送不出二百里地。为了吃最新鲜的,只能请公主移步,从江州城里直接到这江边来吃了。”
“有劳王爷了。”霓凰向他欠了欠身,展开一个徐缓的笑容。“听闻这浔阳江头的鲥鱼,比起京城风味又有不同,今天得以一尝,实在有幸。”
“哪里。”穆檗俯首逊谢,“采石矶畔的横江鲥鱼,纯腴鲜美,才是天下至味。老朽二十年前得蒙圣恩,在宫宴上尝过一次,至今难忘。出镇江州以来,年年到这浔阳江头来品一次鲥鱼,也不过是借此怀念京城风物,思慕君恩罢了。”
“王爷一片忠耿之心,霓凰实在感佩。”见穆檗满面感怀,霓凰也端整了容色,举杯相敬。穆氏治下,徐、扬、江、豫四州是重中之重,拱卫京师,屏藩皇室。这几州刺史历来非宗室不授,这么些年,也就是聂真因缘际会地拿到了徐州刺史的位子,而且居然还稳稳当当地坐住了,半点也看不出四面起火、八面生烟的样儿。
……倒也不是皇室不想拿回这个位子。然而徐州刺史是一等一的封疆大吏,非有缘故,不得轻动。聂真出镇徐州不久便是萧梁入侵,入侵完了,苏哲开始为推行土断铺路,土断之后就准备屯田,桩桩件件都得当地的地方官镇得住。这当口怎么能无缘无故撤换聂真?再说他执掌徐州既然无过,哪怕换人,也得给他一个相应的位置。地方上已经没有比徐州刺史更高的官位了,中枢?二千石以上的位子也是有数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空出来一个。
江州虽比不得扬州京畿所在,也比不得徐州屯驻江淮重兵,然而隔阻荆襄,翼蔽淮扬,也是极其要紧的位置。南康郡王穆檗虽然不是近支,然而单看他能执掌江州五年,霓凰就知道此人在父皇心中分量极重,迥非寻常宗室可以相比。在猎宫的时候,她敢断然拿下汝阳王、安定王两位王叔,然而对这位坐镇江州的南康郡王,却并不敢有半点怠慢的。
两人谈笑移时,南康郡王指着江面上点点白帆,对霓凰笑道:“公主请看,这是捕鲥鱼的船回来了。这浔阳江边的船户,一年的生计,倒有一半指着这二十来天的鲥鱼季。所以每年捕鱼都极郑重,要选良辰吉日祭过江神,才敢开江捕鱼。那儿码头边上,扎着彩绸的就是祭江神的台子,待会儿渔船靠岸,将第一条鲥鱼谢了江神,接下来,我们就有口福了。”
霓凰微微一笑。鲥鱼为南国珍肴,其味至美,她从小就是爱极。无奈鲥鱼多刺,那时年幼,既要吃,又怕卡住,还是父皇抱了她在怀里,一点一点亲手挑了鱼刺,再将鱼肉泡在汤里喂她。二十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提起来历历如在目前。
鲥鱼溯江而上,到浔阳江头已是初夏,然而京城却是清明前后便能吃到。想来宫中的父皇,今年的新鲜鲥鱼应该已是吃过了。还有青弟,他从七岁就在北方长大,虽然喜欢这个味道,却最是不耐烦挑刺……
想到这里,妙目流转,扑哧一笑。青弟少年时长在萧梁倒也罢了,苏哲——他也是最烦鲥鱼这玩意儿的。少年时,总是听他抱怨吃起来麻烦得要命,折腾半天肚里还是空空荡荡的,偏又贵重,每年的鲥鱼季,不管是宫里开宴还是人家请客,一定会上这道菜,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了……
她出神片刻,忽然听得下面一阵喧嚣叫嚷之声,被浩荡江风从岸边直卷了上来。霓凰一惊抬眼,只见远处江面上,一列扯满了风帆的大船顺流而下。当先一艘七桅大船尤其引人注目,从船头到船尾,七张雪白的硬帆兜满了风,船头高出水面一丈有余,山一样冲着已经聚拢在码头边上,闪避不及的十几艘渔船冲撞过来。
霓凰眉头一跳,霍然立起。酒楼周边的巡兵,岸上等待的百姓,还有离得较远、不至于被撞到的渔船上,不知几十条嗓子一起大叫:“停船!停船!”
从浔阳楼上看去,十七八艘渔船如烟花一样炸开。那离得远的忙不迭地转舵摇橹,意图从大船的行进路线上闪开;离得近的就只有一脸惨白地往岸边划,期望能在最后一刻靠上码头,就算船保不住,好歹人能来得及跳到岸上。更有那两头不靠,又度着无论如何闪避不开的,哪怕初夏的江水不甚暖热,也只能硬着头皮,扑通扑通往江里跳去。
哪怕不谙水事霓凰也知道,这么一艘大船顺风顺水而下,便是立即降帆落锚,要停下来也极其艰难。然而来船竟无半点想要停止的意思,船头上站立一人,头戴金冠,一身宝蓝锦衣在阳光下明晃晃的,衣上织金连锦缎本色都遮了大半,在那里手舞足蹈,指着前方惶遽闪避的渔船哈哈大笑。间或回头大喊几句,霓凰离得远听不清楚,看那神情动作,却似乎是在催逼水手扬帆快行。
霓凰怒从心起。她左右一望,回首盯住了冒充女官默默侍立后方的夏冬,扬声道:“拦住他们!”不等夏冬回答,自己一把夺过随行卫士充作仪仗的长弓,在箭头缚上半块随意扯下的帷幔,凑在烛火上点燃。跟着抢到窗边,弓开满月,瞄准那越来越近的大船顶上,最前一根帆索,飒地一箭射了出去!
从浔阳楼到江边约有百步。霓凰手中长弓并不是她惯用的,然而也至少能射出一百五十步之远,从三楼放箭,凭高下视,箭羽的射程又至少增加了五十步之遥。只听弓弦铮的一声鸣动,火羽横空,啪的一声扎进了帆索,随即便烈烈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玄衣人影从窗口纵身跃下,连续几个腾跃,已到江边。此时为首大船快要驶到楼前,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夺了一杆长枪,在岸边用力一撑,飞身而起。大船吃水颇深,离岸亦是不近,那人眼看就要擦着船舷落入水中,却是左手一扬,手中一道乌光“刷”地飞出,跟着再次借力腾起,一个漂亮的翻转,人已经站上船头。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光夺目而出,架在船头锦衣人脖子上,厉声叱道:“停船!”
轰然巨响。
船工们手忙脚乱地落锚降帆。然而收势不及的大船,到底还是撞上了下方渔船。五六艘单薄的小船在这巨舟之前如同玩物,完全无法反抗地被碾了个粉碎,连带刚刚跳船的渔民也被卷到了船底。跟着,大船一头撞在了酒楼前的码头上。
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隔着碎木断帆,锦鳞残网,乃至漫天飞溅的木板木桩,霓凰遥遥看向船头上站得笔直,亮剑挟持锦衣公子的悬镜使夏冬。两个女子的目光中,尽是毫无掩饰的激烈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