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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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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梁使到来,霓凰一万个想见萧景琰一面,问问他对未来作如何打算,如果梁帝命他迎娶葛阳,又或者让他回国,他又准备如何应对——然而竟不得出宫一步。楚帝一直用各种理由把她拘在宫内,上朝,听政,帮着处理奏折,又或是到内宫去陪伴太后。几次鼓足了勇气想要探问萧梁国书的内容,奈何还没开口,楚帝的目光就先一刻射将过来,逼得她只能将话生生咽了回去。
越是这时,她越是不敢轻举妄动。霓凰很清楚,这当口她只要说错一句话,甚至露出一点点不恰当的神色,先前所有隐忍尽付流水。虽然梁使在京,父皇不可能再打断萧景琰两条腿,却能毫不犹豫地把她嫁了。
如此一晃半月,十二月初二,楚帝正式在崇光殿召见梁使。崇光殿是楚宫正殿,建于三层高台之上,殿高七丈,面阔十一间,重檐歇山的殿顶铺着大片的金色琉璃瓦,自远处望去煌煌如日。此殿非天子登极、大婚、正旦、冬至及国家大典不开,今天是因为召见梁使,以及萧梁出质大楚的七皇子萧景琰,才特地启用此殿,自丹陛至崇光门前的巨大广场上,大驾卤簿,一一陈列。
楚帝居中而坐,穆青左手,霓凰右手,文武百官分列两厢。苏哲身为太子少傅,班次在三公九卿之后,距离最前端少说也隔了一二十人。他在文官班中肃容端立,偶尔和端坐在武臣前列的父亲交换一个眼神,更多时候,则是把目光投向楚帝右边默然而坐,眉睫低垂,仿佛没有任何表情的霓凰身上。
群臣拜毕各自就位,楚帝说了一声传,殿中侍御史、通事舍人、殿前禁军武贲等人,便一递一声地传宣出去。有顷,舍人鞠躬前引的身形出现在殿门口,殿外黄门朗声传报:大梁靖王殿下到——梁使鸿胪行人朱子深到——
苏哲与所有人一样将目光移向门口。只一眼,他就不自禁地轻轻拧了下眉头。
萧景琰绛纱袍、远游冠,朱绶革带,跨入殿门。虽然经过一年多的软禁,当中还有楚帝刻意为之的一场为难,他的心志却看不出半点摧折,逆着光徐徐走来,身形异常英武挺拔,气宇轩昂。然而这并不是让苏哲感到不快的原因——他下意识地回首望了霓凰一眼,时值冬日,百官皆服玄色朝服,目光扫去黑压压的一片,唯有霓凰一身常穿的艳烈红裙,和萧景琰的绛衣在大殿两端遥遥相对,尤为醒目。
他定定地看着霓凰,眼角余光中,看到萧景琰被舍人引导着走过他面前,在中央御道之上,三公之后、九卿之前的位置站定,后面跟着手捧国书封匣的梁使,正色敛容,亦步亦趋。先随着礼官唱礼拜过楚帝,起立,随后梁使跪进封匣,舍人侧身跪接。梁使起立,舍人捧了封匣升殿,授予侍中,侍中开启封匣,交予大司徒、大司空,转呈楚帝。
随后梁使再次下拜,传国主问楚帝起居。楚帝答毕,又问候梁帝安康,梁使跪答毕。这一套程序走完,楚帝展书阅看,方才笑道:“原来贵国陛下慨然允婚,盛情足感。唔,贵国陛下的意思,是婚事就在这里办了?”
这句话并不在苏哲的意料之外。对梁帝而言,儿子娶谁并不重要,完了婚,借这个理由早点儿把人弄回来才是要紧的。何况娶回来又不是不能死,死了又不是不能另娶,远支宗室晋封的公主,想来大楚也未必会为其出头。至于求娶霓凰,别做梦了,大约梁帝也是被谁——多半是萧景琰的亲娘——说动了,让使者放个风声试探试探,成固然好,不成,反正梁使随时能拿出另一封允婚葛阳的国书,耽误不了正事儿。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如此,尘埃落定的一刻,苏哲心头还是微微松了一松。然而随即便是一沉——霓凰固然已经极力按捺,然而目光流转之间,那又惊又悲、又是凄苦又是绝望的神色,看在他眼里却依然是再明显不过。
只片刻工夫,霓凰便垂眉敛目,默然低下头去。苏哲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舍得移开,扭回头之前的一瞬间,忽然一顿,对上了老父意味深长看过来的目光。
而后,他便看着父亲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眼神在霓凰面上一掠,又和楚帝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
苏哲心中大大一跳。他心思百转,还来不及有所应对,余光中忽然看见那个绛衣人影向前跨了一步,深深一揖:
“多谢陛下厚爱,请恕景琰,不能从命!”
那一刻满殿哗然,无数道目光集中在萧景琰身上,只有苏哲一怔之下,飞快抬眼,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霓凰。
他看到她亦是抬起眼来,一双妙目中光彩焕发,震惊,狂喜,不可置信;看到她情不自禁地向前倾了一倾,立刻又端正坐好,素手在裙摆上绞得紧紧;看到她不顾一切地盯住了萧景琰,而萧景琰也直起身来,昂首挺胸,朗朗而言。那眼神的方向,分明就是四目交投,纵有名剑宝刀都分拆不开:
“景琰已与他人有白首之约,虽碍于世事,不能结缘,亦不敢失尾生之信。虽有陛下厚爱,父皇旨意,亦请恕景琰,不能从命!”
殿中喧哗渐渐沉寂。一个接一个地,所有大臣都把目光投向了楚帝,而楚帝,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轻咳一声,慢慢地左右环视了一圈,目光从一双儿女、苏楠、苏哲、萧景琰等人身上依次掠过,最终落到了萧景琰侧后方,显然也是满脸震惊的萧梁正使身上。
“贵使,”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刻意显出多少威严,仿佛只是平平常常地随意叙话:“贵国怎么说啊?”
朱子深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桩差使如此横生变乱——明明只要把国书一交,参加完婚事,再斡旋着让楚帝放小俩口回去省亲的。前一部分毫无压力,反正也没人指望靖王能娶到大楚的护国公主,放点儿风声也就试探试探,有枣子也是一竿子,没枣子也是一竿子。谁知道,前半段还没走完就出了问题,本国的皇子如此捣乱拆台!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端住了身为使臣的仪态,恭谨道:“外臣以为,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吾皇于国为君,于靖王殿下为父,君父旨意已下,婚事便不会再有变数。既有吾皇相托,陛下尽管主持婚事就是。”
“这话倒还有理。”楚帝轻轻点头:“既然如此,着有司安排,尽快完婚吧。——贵使可以退下了。”
一声喝令,自有舍人上前,引了萧梁皇子并梁使下殿。苏哲转目看了萧景琰一眼,只见他也不挣扎,也不抗辩,向霓凰的方向看了一眼,重重一点头,便大踏步地跟了礼官去了。
这一场闹剧到此终于散场。苏哲看着霓凰的神色由喜而悲,而凄凉,而坚定,最终又落回掩饰了一切的平淡,只觉得心头憋闷得透不过气来。伤痛中又不期然升起了一丝凛冽的快意,好似一柄双刃剑同时剖开彼此胸膛,痛极、寒极,亦是快极:
时局如此,世事如此,你除了认命之外,究竟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今日大朝本来就无别事,萧梁使者退下后,楚帝便也宣布散朝。苏哲随班退出,走下丹陛时回头一望,见父亲的身形出现在殿门口,和一个鞠躬如也的小黄门交谈几句,随即,便跟了人转回内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