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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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二十一年的秋猎，以血流成河告终。楚帝以前所未有的铁腕处置涉案宗室：汝阳王、安定王赐死，家中男丁十五岁以上一律赐死，十五岁以下褫为庶人，幽禁宗正寺。讯问中，又牵连攀咬彭城王、永宁王等十数家宗室，悬镜司缇骑四出，奉命拿人，一时间，京中京外，人人胆颤心惊。
老一辈的人不免想起这位楚帝刚上位时的情境。当年楚帝虽是嫡子，先帝却先宠庶长子，后又宠爱贵妃所出幼子，几番流露易储念头。楚帝兢兢业业，事先帝孝顺，待兄长恭敬，待弟弟友爱宽宏。一直熬到登基，三年孝满，忽以雷霆之势发难，三家王府，一朝尽灭。这一案，震慑近支宗室二十余年，无人敢于妄动。
而现在，沉寂数十年未对宗室动手的老皇帝，为了自己仅剩的儿子，终于再次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所幸这一案中，世家波及倒是不多。胶东王府属官卫恺之在悬镜司诏狱自尽，其父及同产兄弟病故。贺家涉案较深，然而被处置的，也就是禁军右卫副将贺良一支的同祖叔伯子侄，禁军右卫也顺便清洗裁汰了一遍，并未大肆株连。所以各世家在最初的心惊之后，倒是渐渐安定下来。
这种种风波，和苏哲都没有关系。他消消停停地回了京，第一件事，就是督促着穆青继续推动之前做到一半的屯田事宜。自去年俘虏的萧梁降卒中，抽出干了一年各样工程、已经磨得顺服的八千人，又自江淮老卒中裁汰年长、伤残、体弱者八千人，招引流民两千人，再加上五十名军司马、四百名队率各自携带的家人，凑成两万，一并发去屯田。
其间穆青只不过动了动嘴，就是典农校尉也不过意思意思去广陵跑了一圈。上行下效，十个典农都尉，倒有五六个在广陵城里花天酒地，日日歌舞不歇。这两万人如何打散了分拆组合，如何让萧梁降卒和江淮老军不至于磕磕碰碰，田亩划在何处，水渠是否需要修整，房屋、口粮、耕牛、农具，样样都是下面的军司马和队率们商量——或曰争抢，掐架——着办。
苏哲事先塞进去的十五名军司马，两百名队率，就这么把连成一片的田亩、两万人当中最值得训练培养的一批未来士兵，悄没声息地拢在了手里。
这些事情做得花不动水不响，莫说京城的大人物，连典农都尉和军司马都有一半蒙在鼓里。在围场逆案尘埃落定之后，整个朝廷的注意力——或曰八卦的心思，多半倒是放在了萧梁遣来的使臣上。
使臣姓朱，名子深，豫州襄城郡人。年约四旬，生得目如点漆，口方鼻直，颔下三绺清须，文秀蕴藉，风度翩翩。然而这样一位使者到得馆驿，还未正式朝见楚帝递交国书，私下里透出来的风声已经惊倒了众人：梁帝的意思是，感激大楚皇帝对犬子的青眼，也非常高兴与大楚缔结婚姻之好。但是，久闻大楚护国公主贤淑端庄，若蒙楚帝厚爱，希望能为犬子求娶护国公主为妻。
六月，楚帝遣使至邺都，向梁帝萧选递交国书，欲以宗女葛阳公主许嫁萧梁质子萧景琰。使团游走于萧梁高门之间，四处送礼，多方游说。奈何萧梁夺嫡方烈，太子、誉王、皇后、越贵妃各怀心思，群臣非依太子，即附誉王，结党相争。有的时候莫管有理没理，只要是你赞同的我就一定反对，你反对的我便一定赞同。纷纷扰扰，莫衷一是。
与此同时，萧景琰的随从也兼程赶到了邺都，费了无穷周折，才把书信递进宫中。梁帝又不把萧景琰放在心上，任凭他们吵去，以至于一直折腾了三四个月，才在静妃的劝说下终于拍了板：一样是联姻，何妨试试看求娶他们的护国公主？
“混帐东西！”崇德殿的侧殿里，穆青一听到消息就跳了起来，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居然敢求娶姐姐！我去打断他的腿！”
“青弟！”
“殿下！”
左右两边，两个声音同时喝止。穆青已经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回头看看姐姐，再看看少傅，见两个人都满脸不赞许地瞪着他看，只好怏怏走了回来。然而到底不甘心，也不入座，顿足道：“干嘛拦我！”
听得他这么说，霓凰和苏哲对视一眼，互相以目示意。片刻，霓凰微微垂目，而苏哲转头看着穆青，慢慢道：“殿下想做什么？”
“打断他的腿！”
“谁的？”
“呃……”穆青噎了一下。萧景琰住处日常有上百禁军看守，他虽然是皇子，不奉圣命，也不见得随随便便就进得去——就算能进去，也不代表就能顺利把人家的腿打断了。至于打断使臣的腿么……父皇未召，国书未递，他先跑去把人家使臣的腿打断了，父皇责备下来，想也能想到结果不会十分美好。他紧紧抿了一下嘴唇，把抱怨的话吞了回去，又是烦躁，又是委屈：
“少傅！你明明——”
苏哲失笑。他安抚地抬手往下捺了捺，示意穆青坐下。等穆青气冲冲坐到席上，随手抓了支笔捏在手里狠狠揉搓，弄得满手都是墨汁，苏哲才徐徐笑道：“殿下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此事成与不成，不在梁使，而在陛下。再说，到时候的国书上，也未必就是这么写了。”
他的神情实在是太过笃定。穆青不知不觉就被引开了注意力，怔怔道：“为什么？”苏哲却是笑而不语，停了停，抬手往他面前的几案上点了点，示意他继续看楚帝那边转过来的奏折。
过了半个时辰，殿外日晷指针的影子从辰初移到辰正，当天的课业宣告结束。穆青欢呼一声跳了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儿，告辞一声便冲了出去。霓凰却低着头慢慢收拾纸笔，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抬眼，看向苏哲。
“公主？”
“青弟真是……让少傅见笑了。”霓凰从听到梁使放出的风声便是满腹心事，然而当着苏哲，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一时想问你是不是就这么笃定父皇肯定把我嫁你，所以才一点也不生气不着急；一时想求苏哲放手成全，让她和景琰白头偕老；一时又在想如果梁帝真的答应了让萧景琰娶葛阳会怎样，景琰会不会遵从父命，自己至少要想个法子亲口问他一声……心底乱糟糟的念头起伏半天，舌尖吐出的，却终究只是状若好奇的一语：
“少傅怎么知道……国书上会写什么？”
自穆青得了消息跳起来嚷嚷，苏哲便时时注目霓凰，将她神色变幻一一看得分明，心底微微痛楚。虽然早有准备，然而此刻听霓凰旁敲侧击地探问国书内容，他一颗心脏还是像被拧紧了一样，先是一缩，而后狠狠往下沉了一沉：霓凰关切的，到底是能不能和萧景琰成亲！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分毫不露，淡淡笑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公主不妨先自己猜上一猜。如果猜不出来，就想想陛下的目的是什么，而梁帝所希望的又是什么，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