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
-
皇帝中风、宗室谋逆,出了这么大的事,想也知道,第二天、乃至后面几天的大猎,都不可能照常进行了。苏哲便得以舒舒服服窝在帐篷里,吃饭,喝药,睡觉,百事不理。反正公主天天遣侍女存问起居,营中蔬果肉食、柴炭草料乃至一切动用之物供应无缺,很不用他苏大公子多余操心。
他本来就是换季的时候着了风寒而已,如此这般不劳心不劳力地将息了几天,脸色也红润了,精神也足了。待穆青到来,他已经能在秋日暖阳下亲手烹茶,听穆青诉说这几天来的种种过往:
“……我提心吊胆好几天,以为父皇总要骂死我了。谁知道父皇就让我好好听阿姊的话,此外根本啥都没说……”
“青弟!”
穆青反射性地跳了起来。苏哲也徐徐起身,看霓凰策马直到营边,翻身下马,向他点头一笑,随即喝道:“你不去侍奉父皇,来这里打扰少傅做什么?”
“啊,我就去,就去!”穆青拔腿就往外冲。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转身向姐姐和少傅行礼告辞。霓凰目送他离去,不由叹道:“还是这个毛毛糙糙的样子,怎么好。”
“殿下纯孝仁厚。”苏哲的目光亦是凝在穆青有些慌张的背影上,和霓凰面对面落座,继续持壶烫热杯盏。“只是年少缺了些历练,大些就好了。”
“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好。”霓凰苦笑一声。“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只怕他……”
“其实没那么险的。”苏哲倾身为她倒茶,浅碧色的茶水汩汩注入白瓷茶盏,而他的声音,亦如盏中茶水一样平和宁定:
“那天公主的处置已经很好了。碰上这等场面,握住禁军,控住重要朝臣和宗室,乱子就起不来。纵然我不过去,公主晚点也自然会发现此事,把事情压下去。说起来,倒是我白赚了公主一个人情呢。”
“恐怕也只能是我的人情了。”霓凰粉靥微红,语声含愧:“青弟的事不能宣扬,所以……”
所以,不会有任何明面上的褒奖或赏赐。苏哲并无意外,含笑道:“公主的人情,可比陛下的赏赐难赚多了。这次事变,全靠公主一人镇制中外,压服乱局,固然是事情紧急责无旁贷,可公主也要保重身体才好。”
他话音中深情款款,一边说一边注目霓凰,目光里温柔无限。霓凰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看着裙摆上银线刺绣的大朵牡丹,轻声道:“都是青弟年幼,不能理事,才劳动少傅深更半夜,抱病前来。多日未见,少傅可痊愈了?”
“已经全好了。本来就是小风寒而已。”苏哲唇边笑意更深,目光凝在她面上,竟是一眨也舍不得眨:
“有劳公主天天派人存问,我……很欢喜。”
霓凰心头一震,不自禁地觉得耳根发烫。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少傅不必如此。霓凰只是……”
她话到口边,却又止住,沉吟踌躇,无论如何不忍说穿。苏哲却已经平平静静地接了下去:“我知道。局势不稳,你终究不好一趟趟来我这里,每天派侍女过来一次,我就知道你稳得住局面,不用我插手帮忙。只是……我很欢喜。”
“少傅安好,我就放心了。”霓凰低着头,几乎是本能地答了一句,突兀起身:
“父皇还有事情交我去办,先告辞了。”
“公主……”
苏哲半声呼唤顿在舌尖。他目送着霓凰几乎是仓皇逃去的背影,许久许久,才收回目光,对几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苦笑了一下。
那是他亲手沏的茶,而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甚至根本就没有抿上一口。
霓凰快马加鞭,一口气奔到御帐边上,才勒停马匹,跳下地面。她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方要让人通报父皇,帐帘掀起,楚帝身边的大太监已经抢步出外,见到她,躬身施礼,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陛下方才还在念叨公主,公主这就来啦!公主请,陛下在里面,正检点了些好东西,等着给公主哪!”
“父皇可以起身了?”霓凰颇有些惊喜,一边问,一边快步入内。楚帝果然已经没有继续躺在床上了,而是换了一身便袍,倚着两个大迎枕靠在床头。那身枣红色缎面的袍子映得他脸上颇多了几分血色,见了女儿,连连招手,笑得一脸开怀:
“朕的小公主来啦!来,来,这是宫内坊新贡上来的小玩意儿,你来看看,喜欢什么,拿去玩儿!”
霓凰好奇地望去。楚帝面前条案上,并排放了两个三尺长、一尺多宽、半尺深的雕漆盒子,把她挤得更没有半点坐处。她犹豫了一下,索性绕过条案,在楚帝床沿上挨着老父坐了下来,顺手握住父皇手掌,试了试温度。这才回头去看那盒中物事,一扭头,就被闪得眯了下眼睛。
满目珠光宝气。
盒子里隔成大大小小的格子,铺以玄绸,不知道多少件花钗步摇、条脱钏镯,各式各样镶金嵌宝的首饰,在里面交相辉映。霓凰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一套十二支金片打就的牡丹花钗,整整齐齐排成了一个环形,每侧六支,从含苞到盛放,两两相对。又有一支金蝶步摇,用细细的金丝拧作花枝,五六支蝶儿在枝头颤颤巍巍,上下飞舞。其余各色首饰,也无一不是奇珍异宝,寻常一样戴出来就夺人眼目,这时候却是大批大批地堆在盒子里,任凭她由着心意随便挑拣。
父皇这是觉得这次辛苦了她,想要补偿,又拿她当小女孩哄了。霓凰觉得心底酸酸热热的,一时想笑,一时又忍不住想哭。她勉强把热泪眨回眼底,扭过头,抓着父皇的手用力晃了几晃:
“父皇!您病刚好,操心这个做什么啊!”
“不操心,不操心!”楚帝乐呵呵地连声哄她。霓凰握着父皇的手,只觉得曾经异常有力的大手,此刻枯瘦衰弱到让她揪心,不由得暗暗伤感。她把父皇手掌合在自己掌心,用体温努力渥着,直到手中温度回暖,才胡乱挑了几样钗钏,当场试戴了哄父皇开心。
父女二人言笑晏晏地消磨了好一会儿,霓凰才让人把东西收了下去,挽了袖子,亲手伺候父皇喝药。待得药碗收走,她一边用银匙轻轻调着蜜水,一边低声道:“父皇,女儿不懂。”
“不懂什么?”
霓凰转头四顾,帐中伺候的宫人看到她眼色,又看了看楚帝神情,悄无声息地全数退了下去。霓凰这才慢慢道:“看悬镜司交上来的证据,父皇应该是早就想动手了。青弟幼弱,父皇不肯给他留下后患,女儿也是明白的。可是,引诱诸位皇叔动手,好名正言顺地除了他们,也就罢了,父皇身系天下安危,又何必以身犯险?”
只听得第一句话,楚帝眼中便闪过一道精光。他微微挺直了身子,收起笑意,刚才那副乐呵呵享受天伦的样子全然不见,取而代之以掌握天下的锐利冷定。然而听到后来,满布皱纹的老脸上却飞快闪过一丝尴尬,从霓凰手里接过盛着蜜水的银碗,呷了几口冲淡汤药苦味,还被呛得连声咳了起来。
“……咳,霓凰啊,”他被女儿扶着揉胸拍背,忙了好大一阵,才喘匀了气。“父皇本来,是打算睡一觉装病的。所以帐里的熏香被人换了,父皇明明知道,也没有出手。谁知道……”
他看着满脸惊愕的霓凰,狼狈地咳了两声:“唉,人有失手啊。原本按父皇的计划,那天晚上,父皇应该躲在帐里主持大局的……”
霓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瞪着楚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好久才想起了下一个问题:“父皇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时候动手?”
“因为他们不动手不行了。”楚帝冷笑一声:“上次你在江淮征粮,闹的那一场,动了不少悬镜司的证据吧?那帮子宗室谁都不干净,悬镜司能查到那些,就能查到更多的。与其让朕捏着把柄慢慢处置他们,不如索性搏上一搏。”
“原来,是我……”
霓凰心中百味杂陈。楚帝已经翻手拍了拍她手背:“别想太多。揪着那些小事儿零零碎碎处置宗室,难免被人说刻薄寡恩。要动,就动大案子,谋逆的帽子压下去,谁都不敢乱说。别忘了,那边的悬镜司是父皇让你调的,就算是打草惊蛇,父皇也要说一句:打得好!”
霓凰沉了一沉,深吸口气,用力点头。楚帝慈爱地看着她笑了一笑:“好啦,你也辛苦了,接下来交给父皇吧。你是女孩儿家,又是晚辈,处置宗室手段太厉害,到底名声不好。有空,多带你弟弟去苏哲那边转转,好好学些东西。唉,你弟弟这个样子……有些事情,你要多替他分担一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