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女儿知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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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凰经了这一番教训，一连数日都恹恹的，学习听政之外，除了照常巡视禁军，就连教训弟弟的精神也提不起来。如此过了七八天，楚帝把她传到面前，开口便道：
“朕把萧景琰放出来了。”
“父皇？”
“很奇怪么？”看着女儿眉宇间又是惊喜、又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楚帝淡淡道：“苏哲开的口。”
“他……”霓凰慢慢垂下眉睫，掩去眸中万般复杂思绪，只觉得心头百味杂陈。苏哲……苏哲……她原是根本开不出口来请求的，然而苏哲，竟会在楚帝面前为萧景琰说话？
“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萧景琰的么？他说，一箪食，一瓢饮，曲肱而枕之……这样磋磨他可惜了，所以，谏言朕放了他出来。”
“少傅一向器量宽宏。”霓凰低头道：“品评人物，公允持正，不因喜恶而移。”
楚帝缓缓地吁了口气，敲敲扶手，让女儿坐下。“你知道，为什么苏哲开口，朕就放人了么？”
“因为——”霓凰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又咽住，两颊慢慢地红了起来。楚帝把她的神色变幻全看在眼中，摇头道：“你以为，是因为朕想把你嫁给苏哲，现在苏哲都不介意，朕自然就不会多余去难为萧景琰么？”
“父皇？”
“想不明白？……那就下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回朕。在此之前，你就不必上朝听政了。”
霓凰一震，却不敢辩，低头退下。她在鸣鸾殿中独坐移时，苦思冥想，仍然不得要领。忽而珠帘掀动，含光挂着两个黑眼圈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个尺半长、半尺高宽的螺钿凤鸟纹漆盒，悄没声地放到她手边条案上。
“承影怎么样了？”霓凰看她一眼，也是愧疚。她身边的侍女两两成组，含光承影一班，流采宵练一班，棠溪墨阳一班，之前嫁出去的紫电青霜一班。含光和承影最好，现在承影奉命办事却被打成这样，含光昼夜照料之余，自然难过。
“……烧已经退了。”含光眼圈一红。“这是陛下让人送来的。陛下传话说，公主若是想不明白，就把里面的东西好好抄上几遍。”
她说到一半霓凰就站了起来，敛袖旁立，恭谨聆听。听完转身向崇德殿方向一礼，这才端正坐下，掀开盒盖。
漆盒中，十来份帛书用丝带分别捆扎成卷，每个卷轴上都缝着小小的鹅黄签子，用精工绣出的字迹标明序号。霓凰翻了翻，小心翼翼地捧出第一卷帛书，抽开丝带，一笔端秀清雅的熟悉字体立刻映入眼帘。
——《治平十论》。
苏哲以之成名的治世策论，前两卷早在他归国之前就传抄甚广，而后八卷，除了向父皇献上过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声称看过全文。
当然，苏家人就算看过，也不会对外炫耀便是。
霓凰被灼痛一般缩回了手指。她心情复杂地盯着面前的漆盒，好半天，才慢慢伸出手去，将墨迹纵横的帛书一点点展开。
兜兜转转，父皇要她寻找的答案，还是藏在这十卷策论中么？
她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之意，铺开纸墨，笔走龙蛇。一张纸抄满，刷地往旁边一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东西，执笔在砚台里沾了沾，手腕微动，又是一行。
十卷策论到底非同小可，霓凰一口气抄到掌灯时分，也只抄完了两卷半。侍儿排上膳食来，霓凰眼也不抬，喝道：“撤下去！”端坐不动，继续在书案前点点画画。
然而，写着写着，策论中的那些文字，终于渐渐地化成了清理刑狱，化成了澄清吏治，化成了选贤用能，化成了土断化成了屯田化成了兴修水利，化成了她和苏哲一起料理过的一桩桩政事，又化成了锦绣山河之上，将要铺开的一幅幅长卷。
那是苏哲的理想。
是苏哲一直以来的践行。
也是父皇的期望，是大楚穆氏南渡百年以来，心心念念盼着恢复的故园。
……如果是她，能做到么？
从容调度诱敌深入，青阳谷中一把火大败敌军，斩首三千俘获二万，能做到么？
洗冤尽报为民请命，顺便梳理当地官员，使江淮豪族闻名股栗，能做到么？
从从容容推行土断，将百万人口划入黄籍缴纳赋税，撤销大批冗官的同时压住世家大族反抗，能做到么？
通盘筹划身体力行，将这个国家一步一步带向强盛，手段强硬却柔韧，不畏难，不冒进，随时应时应势修正，却始终对准原先的方向，能做到么？
霓凰扪心自问，在逐渐寂静下来的深夜里沉思良久，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她做不到。
青弟也做不到。
举目朝中，有此才、有此志、有此愿，还有此地位力量可以践行的，唯苏哲一人而已。
这样的社稷之才，不要说开口建议放一个萧景琰，就是再过分的要求，只要不至于动摇帝座，父皇什么都会答应他。
因为苏哲有这个分量。因为相比苏哲为这个国家所做的、将要做的，相比苏哲掌握的力量，这点要求，不值一提。
……而她自己呢？
在朝堂，有多少威望，有多少令人服膺的能力？有多少人是因为她本身而服从于她？
在社稷，她做了多少？除了夺宫之变那一次外，她有什么功劳，足以让她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者说，在苏哲这样的才干能力面前，足以令父皇退让？
退一万步说，治军之能——苏哲那时候，离家八年远道而归，立刻就能让聂氏父子俯首听命，掌握江淮驻军，一战而胜，凭的，难道只是苏家少主的身份？
统带禁军左卫至今三年，奉父皇命令掌管禁军也有一年，她真的掌握这支军队了么？哪怕就像父皇那天说的，“带了你部下亲随抢出你那心上人，一路杀透重重关隘，远走高飞”，做得到么？
……做不到。
做得到，父皇不会这样拿捏她。做不到，活该。
去除了公主的身份，没了父皇的宠爱，她现在拥有的，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已。
所以，她没有这个分量，让父皇为她妥协一丝一毫。
霓凰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就连制衡苏哲，父皇赌的也不是她的能力，而是苏哲的心意——父皇说“不是让你去和他争权夺利，你又哪里做得来这个？”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走错了方向。
想要嫁给萧景琰，她该做的，不是依靠父皇的宠爱，而是专心加重自己的分量，加至足以与苏哲抗衡。
分量？分量是什么？
是地位？是权势？是力量？
霓凰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掠过满室珠玉锦绣，掠过妆台上粉黛钗钏，掠过壁上高悬的雕弓宝剑。
拔剑，一泓秋水，满室寒光。
“又或者，你把朕禁在你这鸣鸾殿中，自己登基为皇，那自然也就由得你行事——可敢？！”
寒碧剑光照彻眉目，霓凰屈指在剑身上扣了一下，听着萦绕一室的清越龙吟，徐徐收剑。
……不，力量不是这样来的。
她挂回长剑，转身，目光掠过半垂帷幕间，一幅上至北辽，下到交趾的诸国舆图，最终，落在了面前，整齐堆叠的《治平十论》上。
秉国政，惜生民，殚精竭虑，堂堂正正。
持身清正，直道而行。
当你做出了这番事业，当你的存在显然不可或缺，你的分量，自然就有了。
她揽衣回座，剔亮银灯，提笔继续抄写。策论上的一字一句从笔尖流到心头，纸上的字迹，也随着心思渐渐沉凝下来。
足足七天，霓凰未出鸣鸾殿一步，将《治平十论》一连抄了三遍。先是单纯的抄写，然后一边抄一边推敲，最后一遍，对照着舆图，对照着鸣鸾殿中的文籍书册，一字一句地，把策论中的通盘方略记在心里，思索着自己在其中到底能做些什么。
第八天，她在楚帝面前整衣拜倒，将那只装满了策论的凤鸟纹漆盒双手捧起，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女儿知错了。求父皇恩准，女儿想和青弟一起，继续随少傅学习治国之策。”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