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景琰与护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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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办起事来一贯拖拖拉拉，然而有皇帝在上面催着，那效率也可以高到惊人。楚帝与苏楠谈过的第三天，萧景琰就被传到了楚帝面前，楚帝桌上摊着宗正寺送来的适龄未嫁宗女名单，笑吟吟告诉他：你出质多年，你父皇也没想起来为你娶妻。两国既是兄弟之邦，朕就代你父皇做了这个主，妻你以公主，择日成亲罢。
萧景琰愣了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三天之前霓凰才告诉他，楚帝执意逼她嫁给苏哲，而今天，他就从楚帝口中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强抑住涌上心头的狂喜，俯首道：“多谢陛下。陛下好意，景琰感激不尽。”
“嗯，你下去准备准备吧。葛阳公主性情温柔，你可要好好待她。”
“不是霓凰么？”
萧景琰脱口而出。楚帝脸色顿变：“住口！霓凰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萧景琰心头一沉。此刻他纵然满心惊怒也只能收声，看着楚帝平了平气，勉强转过脸色，徐徐道：“朕要许配给你的，是海陵王膝下第三女，封号葛阳县主的，新近加封为公主。护国公主与此事无干，她的闺名，不是你能叫的。”
大起大落，大喜大惊。萧景琰在这样的冲击当中几乎头昏目眩，他勉力持定了心神，俯首道：“多谢陛下。然而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景琰不敢不告而娶。陛下好意，景琰只有心领了。”
“怎么，知道是葛阳，你就反口推拒了么？”
楚帝冷笑。萧景琰见他怒色越来越重，心一横，扑通跪下：
“陛下恕罪。景琰与护国公主两情相悦，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
“这时候就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自然要禀过父皇，绝不敢不告而娶，委屈了公主——求陛下成全！”
“放肆！”楚帝蓦然拂袖起身。轰然一声大响，几案推翻，案上陈设哗啦啦滚了一地。楚帝戟指怒喝：“你不想领朕的好意，胡言乱语，也还罢了，怎么竟敢侮蔑吾儿闺誉！”
“景琰所说，句句是实，求陛下成全！”
“大胆！”
一声喝斥，御案两侧的侍卫同声低喝，踏上一步，雪亮的长刀齐齐出鞘半截。萧景琰暗暗心惊，双拳紧攥，跪直了身子不动。楚帝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的神色，轻哼一声，抬手命侍卫后退，冷冷道：“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杀你？”
萧景琰咬牙不语。楚帝缓缓走下台阶，负手道：“去年青儿归国的时候，萧梁就连续两次悍然侵攻。那时候可没人在乎你这个质子——哼，朕杀了你，随便报一个病故或者什么意外，想来你那父皇也不会为了你大动干戈。就是再打一次，他们怎么打过来，朕照样能让他们怎么败回去！”
“景琰出质在外，一身一命，原本就悬于陛下之手。”到此地步萧景琰便也将生死置于度外，一昂头，朗声回答：“只是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陛下要杀我容易，要让我改变心意对不起公主，景琰宁死，不能遵从！”
“好，好，好。”楚帝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你既然这样说，朕要杀你，反倒便宜了你。你下去好好想想，三天后，朕再派人来听你的回话。”
立刻就有侍卫上前引他出去。萧景琰立起来掸一掸衣襟，昂首而出。前后左右四个侍卫按刀夹峙，引着他从来时的宫门出去，却不往回府路上走，反而越走越偏。走着走着进入一座荒僻大宅，到了宅子深处一座小院，两只手按在背上把他往里一推，木门在背后轰然关闭，咔哒一声，锁头合起。
萧景琰站定了回头四顾。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一眼看去门窗都还算完好。之前应该有人紧急收拾过，天井中的野草大半都被拔了出来，没有移走，只在墙边紧急堆了一堆，墙根底下还有些半人多高的长草随风轻晃。一纵一横的石子路把天井隔成四块，院子东南角落里，一个半旧的木桶倒在井边。
院墙高约丈许，以他的身手，从一边墙根冲到另一边，借力上跃，完全可以轻松翻上墙头。然而——萧景琰侧耳听了听，墙外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连绵不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狗叫，很明显有人在外看守。
他被软禁了。
而且不是之前那种有独立的府邸，有仆役伺候，从大梁跟来的从人都在身边，只是不能出府一步那种客客气气的软禁。而是一个人丢在一间破院子里自生自灭，身边没有护卫，没有随从，吃喝么……
他一间一间屋子搜索了一圈，西厢房里很明显被改成了厨房，灶台另一边，米面菜蔬肉食柴炭，一应俱全，食材全是生的。灶头边上斜倚着火镰，厨房门口矗着口大半人高的水缸，空荡荡的缸底躺着个木瓢，上面黑毛长了老长一层。看这样子是要让他自己动手了——萧景琰苦笑一下，解了外衣甩到一边，挽起袖子开始打水。
多年军中生涯，皇长兄被赐死之后一年有余的皇陵幽禁，这些活计……其实，根本难不倒他。
一刻钟之后，小院当中，袅袅飘起了炊烟。
三天之后，楚帝派人去问，萧景琰的回答依然不变。于是小院里用完的菜蔬肉食就没有再补充，他也没拍门索要，而是闷头在院子里打鸟雀，捉长虫，采鲜嫩的草尖佐餐。又三日再问一次，而后柴炭也尽，他就烧野草煮饭，接着，便是劈了正房里不重要的家具烧火。
如此熬了半个月，米面看看将竭，宫使再次来时，他的回答仍然是：不告而娶，不敢从命。
隔墙砰的一声，丢过一大袋沉沉的糙米来。
——到底还是不打算饿死他。萧景琰面无表情地把粮袋拖进厨房，抹了把汗。
他以为大概会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谁知十天后院门吱呀一开，两个内侍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向他躬身一礼——请。
萧景琰莫名其妙地被送回了自己府里。随从没少，供给没缺，如果说生活还能找出那么一点变化，除了再也不许出府一步之外，就只有两个太学博士上门，声称奉陛下旨意，日后他萧景琰的功课，就由他们两人来教导了。
萧景琰并不知道，他的处境改变，是苏哲在楚帝面前为他说了话。
六月初回京之后，苏哲被擢为尚书左仆射，主吏部及度支尚书事。他一封土断奏折惊动天下，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他接下来会出什么招。谁知苏哲却反常地安静了下来，日常除了看看文书，教导教导皇子公主，就是十天一次去太学讲课。就好像天气太热，人已经被晒化了似的，别说折腾政务，等闲房门都懒得出去一步。
唯一做的正事儿，就是着度支尚书整理账册，照他的要求分门别类一样一样理好，逐日送给他看。
如此悠闲近月，一日楚帝召见，君臣两个在御书房烹茶对弈。说起苏哲的棋艺在朝中也是个著名笑话，这人行军布阵计策连环，为政理事谋算人心，偏偏就是这棋艺惨不忍睹。楚帝不止一次召他下棋，每每下着下着，苏哲就会抓一把棋子开始神游天外，盯着棋盘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一会儿叫他回神，多半就能看见他恍恍惚惚地一伸手，把棋子下到了绝不该下的地方去。
这会儿君臣二人你来我往，摆了半盘棋子，苏哲照例又开始发呆。楚帝品着茗打量他神色，揣度着再过多久才是叫醒他的好时机，忽然贴身内侍附耳说了两句，楚帝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示意让人进来回话。
踏进房门的，正是楚帝派去询问萧景琰的宫使。见那个內监一进书房就苦着脸跪下磕头，楚帝皱眉道：“怎么？还是不肯？”
宫使连连点头。楚帝看一眼苏哲，欲待细问，却又住口，挥手令宫使下去。宫使哈着腰退出几步，只听棋盘上“咯”的一声轻响，楚帝转头，见苏哲落下一枚棋子，眼神终于清明起来，抬眼望他，微露询问之意。
楚帝瞬间改了念头，把那宫使叫到跟前，吩咐他将萧景琰的情况详细报来。苏哲在一边拈着棋子似听非听，等宫使禀完退出，楚帝再看他时，却见他微微低头，唇边漾出一个玩味的笑来。
“明则？”见他神色轻松，却又不像是听到萧景琰过得狼狈而幸灾乐祸，楚帝略有些诧异，沉声唤他：“你怎么看？”
“陛下。”苏哲应声略略俯首，算是行了一礼。“臣只是觉得……有趣。”
“嗯？”
“一箪食，一瓢饮，曲肱而枕之……”苏哲轻轻吟着，抬起头来迎上楚帝目光，唇角微弯，“……这样磋磨他，倒是可惜了。”
“那依你如何？”楚帝皱眉，“此人心志坚定，朕又不好做得太难看。虽然已经派了使臣去萧梁，一来一回，到底迁延太久。”
苏哲知道楚帝是在向他解释，萧景琰的婚事何以拖到现在。他微微点头：“臣以为，以此人的心志，强压是没有用的。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梁帝首肯，婚事自然就是定了。倒是陛下既然愿以宗女下嫁，何不挑几位大儒，好好教导他经籍文章？那天臣在太学看到他，听课颇为专注，可见也是有向学之心的。”
“嗯……”楚帝不置可否地捋须点头，“你觉得，派谁好呢？”
“太学博士孟文涛，治《礼记》数十载，为人清白正直，德行彰闻。”苏哲毫不迟疑地回答：“博士窦永，精研《大杜律》，布义行刚，疾恶如仇。这两人都有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刚烈风骨，用来教导萧梁质子，最是合适不过。”
楚帝眯起眼打量着苏哲。眼前的年轻臣子回答完毕，又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去，神色毫无异样，却是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挖坑给人跳的样子。他忽地失笑，指着苏哲道：“行啦，别卖关子了。朕老了，脑子不如你们年轻人转得快——痛痛快快说出来，到底为什么选这两个？”
“臣刚才有半句话漏了没说。”苏哲低眉浅笑，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来回搓动，曼声吟道：
“平朝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楚帝拍案大笑。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