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你信也好, ...
-
霓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她梦游一般沿着崇德殿的复道慢慢走着。道旁侍卫禁军、宫人内侍纷纷行礼,她也点头回礼,却一个人都不曾看入眼中。上阶下阶,萦回曲折,仿佛走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片刻工夫,忽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窗道:
“殿下可明白了?”
“可是少傅……”穆青的回答在疑惑里透着些委屈:“你明明知道这个主意不妥,为什么不拦着我?”
“因为没什么大碍啊。”苏哲轻笑。“殿下年少,就算一时想得不那么周全,有陛下指点着也是无妨的。何况,这是殿下第一次想要在朝堂上说什么,我又怎么能拦呢?”
……霓凰总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她小时候,看着卫端妃教小小一团的穆青学走路。本来就时不时要扑通一下,卫端妃还在旁边拍着手说,反正下面垫得厚,小孩子摔不坏,让他摔,可劲摔!
“但是主意如何姑且不论,殿下的做法还是有些不妥。”隔着长窗,苏哲的声音里笑意渐渐敛去,又恢复到惯常的说教口吻:“殿下对大政并无经验,有什么想法,可以先私下里征询陛下,或者,以后的话,可以和辅政重臣商议。贸贸然在大朝会上提出来,若是成功,群臣只会视为理所当然,若是被人反对终止,徒伤殿下声望。”
“喔……”穆青乖乖应声。停了一停,忽然看到霓凰站在窗外,眼睛一亮,叫道:“阿姊!”
霓凰推门入内。苏哲和她对视了片刻,微微点头:“公主。”
“少傅。”霓凰点头还礼。随即向穆青扬眉道:“又被少傅训了?什么时候能长进点儿!”
“阿姊……”穆青苦着脸哈了下腰:“阿姊我去写功课了……”一溜烟地窜出房门,消失不见。
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苏哲默不作声地看着霓凰,看着她目送穆青远去,抿嘴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她神色慢慢沉凝,不复之前在殿上的乍忧乍喜,一时强抑一时茫然;看着她抬眼望向自己,勉强绽出一个微笑:
“青弟胡闹,又劳少傅操心了。”
“本职而已。”苏哲淡淡回答。看霓凰眼神一松,踌躇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公主……不觉得是我……?”
“我之前的确这么猜过。”霓凰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不由得在袖中死死绞紧了十指。然而说话间眉睫微垂,正看到苏哲手指半藏在袖内,指尖捻着袖角来来回回搓动,不知为何心跳就舒缓下来,抬起头来,与他正面对视。
“我便是要对付萧景琰,也不会是为了你。我们之间,关键并不在他——何况,今天的事,如果是我出手,绝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寂寂书房中,苏哲容色平静,语气和眼神都漠然到冰冷。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只有这一句话。”
“我信。”
霓凰脱口而出。
她努力无视苏哲瞬间亮了一下的眸子,顺着自己的思路道:“就这样把人送走,与国无益。你行事,总是环环相扣,层层算计,做一件事情,没有三五样好处绝不肯动手。今天青弟的建言,前无计划,后无应援,一看就不是你的风格。”
她黯然一笑:
“最重要的是,身为质子,远在异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的萧景琰,在你看来,根本就不值得你出手,不是么?”
“今天陛下的话你听见了。”苏哲既不承认,也不反驳,语声沉沉:
“公主,放手吧。”
“……今天大将军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对年轻男女不欢而散的时候,御书房里,帘幕沉沉,茶烟细细。
君臣二人默坐移时,楚帝终于打破了沉默,摇头苦笑。
“苏公,何至于此?”
“陛下此言何意?”苏楠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随即低眉垂目,端起茶来喝。御书房的内侍为他送上的是明前的顾渚紫笋,青翠芳馨,嗅之醉人,正合他的喜好——对比楚帝杯中的霍山黄芽就知道,这茶还真是为他一个人备的。
他悠悠品茶,楚帝却颇有点如坐针毡的意思。今天朝堂上苏楠一开口,他便知道这个老伙计是怒到了极处。他和苏楠也算是打了一辈子交道,深知这妹夫心思深沉,颇能隐忍,然而,相对的也是决绝异常——今天苏楠这话分明是说:你女儿爱嫁谁嫁谁去,别拖着我儿子!
可是,若不能促成霓凰与苏哲的婚事,日后穆青登基,又靠谁笼络羁縻苏哲呢?
楚帝头痛万分。不过苏楠肯说这句话,便是事情尚有转圜之处,若不然,苏楠招呼也不打一个,自顾自地给苏哲把亲事一定,到时候他才是无可措手。然而这时便由不得他不低头,楚帝暗自叹口气,把语气更加放软了一些:
“苏公,霓凰和阿哲从小青梅竹马,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陛下。”苏楠淡淡一笑:“公主也是臣从小看到大的,托个大说,她也叫过为臣一声姑父——她能嫁得心上人,我这做长辈的看在眼里,也是为她欢喜。”
楚帝一口气噎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得。往近里说,有了现下的心上人,还有什么脸面提当年的青梅竹马;往远里说,好好的女儿家未得父母之命许婚,居然就敢有了心上人——这样的儿媳妇换了他也是不敢要的。然而此时不管为了大业还是为了女儿,他都只能自嘲一笑,拱手告罪:
“苏公不必说了。都是我教女无方——只是苏公,你我都是为人父母,那萧梁质子,实非小女良配。为了女儿终身,我这做父亲的也只能厚颜开口了。还请你不念别的,就念在你从小看她到大,教导过她武艺兵法的份上,莫要与小丫头计较了吧。”
他以帝王之尊,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苏楠终于神色微霁。沉吟片刻,把手中茶盏一放:
“陛下是人父,老臣也是人父。老臣夫妇年近六旬,只此一子,天天都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儿。自从阿哲回来,晋阳在家里,可是催了我无数遍了。”
“苏公说的是。”楚帝连连点头:“我也久已有心思为他们赐婚。只是这事强来不得——苏公稍待,容我细说。”
他举手止住苏楠反驳,徐徐道:“女孩儿家总有几分拗性,汉广你想想,晋阳当年不也是如此?你教导霓凰几年,她的性情,你也深知。朕要是现在强来,她一口气压着,只怕越发不肯回头。总要让朕徐徐劝说,哪怕不能让她回心转意,也得劝到她软和几分,日后嫁过来生了孩子,看在孩儿面上,也就能安安生生一起过日子了。”
提起晋阳,苏楠暗叹一声,又多了几分心软。当年他追逐晋阳有多辛苦可谓满朝皆知——甚至“汉广”这个表字,一半也是师长因此和他开的玩笑:“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想起自己和晋阳当年,又想想苏哲和霓凰这一双小儿女,口里虽不说,眼神却没有方才那么冷淡了。楚帝默察他神色,伸手替他盏中续了点茶,再接再厉:
“朕以前是纵放了霓凰,这样——那个萧梁质子,朕让宗正尽快上奏,选个宗室女给他赐婚,以后再不许他和霓凰见面。等他成婚霓凰自然就死了心,朕再安排阿哲与她多多相处,想来总能够水到渠成的。”
“如果小女实在不肯改变心意,又或久拖不决,朕也无颜让阿哲一直等下去——苏公,当年小女肆意妄为,连累了令郎身受重伤,武功全废,这是我皇家对不起他。只不过,令郎如今已经不能动武,小女却好歹还有几分武艺……她性情又是如此,若不让她回心转意,朕能绑着她出嫁,还能绑着她洞房花烛不成?”
这话一出,苏楠也不免失笑摇头。两个加起来都过了一百二十岁的老男人相对苦笑,彼此对视,都觉得儿女才是这世上最讨债的——任你英明神武,翻云覆雨权握天下,都奈何不了这一分小儿女心思,替他操碎了心他还不领情。然而为人父母又能如何,口里抱怨,该操心的还是得操心啊。
想着儿子在外漂泊八年,心心念念一直想着霓凰,直到归国都没有改变心思,苏楠叹一口气,到底不忍拗了儿子这番心意。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举杯看向楚帝:
“陛下既然说到如此地步,老臣就再等半年。只是这半年,再不要出昨天那样的事了。”
楚帝一噎,心底大骂跟着萧景琰的人无能。昨天萧景琰和霓凰虽然甩脱了跟从的人,然而都去了那片湖荡,又都待到傍晚才出来,总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怪不得苏楠今天发难——这时候都来不及计较苏楠派人监视公主行踪,他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微笑着举起茶盏,和苏楠轻轻一碰: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