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57、第 57 章 把那个萧梁

　　他二人在舟中喁喁低语，直到日色渐西，才依依不舍地回到湖心小岛，各自乘舟，分道而回。霓凰差不多是擦着最后一通净街鼓进了宫门，且喜父皇不曾召唤，由得她在自己的寝殿里辗转反侧，一夜未曾睡好。

　　身为辅政公主的责任之一就是，前一天晚上再怎么失眠，第二天该上朝还是得上朝。霓凰端坐在父皇下首，竭力打起精神听那些怎么也听不完的奏报：致仕的左散骑常侍孟远华过世，议赈议恤；交州武定土司薨，其子求承袭，许之；弋阳郡有数百流人自萧梁逃来，请迁入内地，拨土地耕牛安置……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霓凰振作精神努力听着，好容易撑到朝会即将结束，忽然间，坐在她对面的穆青向上欠了欠身子，开口道：

　　“父皇，儿臣有一事建议。”

　　“哦？”

　　霓凰有些惊讶地抬眼看这个弟弟，目光一转，父皇的眼神同样惊异，穆青现在随同听政的名义还是学习政务，没有监国的权力，更没有被要求直接参与事务。所以他在朝堂上一般也就是闭口听讲，哪怕有疑问，也是下了朝再背地里询问。这时他居然会主动开口？

　　“我儿想说什么？”

　　“父皇。”穆青俯首致礼。“七年之前，我大楚与萧梁交质，约定为兄弟之国，互不攻伐。现下儿臣已归，为两国盟好计，是否也应该遣归萧梁皇子，再与萧梁订立新盟，以彰旧好？”

　　霓凰心头一震，那点儿困意立刻无影无踪。遣归萧景琰——这个念头，是穆青自己的，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对面。左首文臣班列中，苏哲神色淡然，若无其事地平视前方，好似这个建议与他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再看上方，父皇的目光也正从左边收回来，与她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随即沿着右手边一路扫过各位武将，轻咳一声：

　　“诸位怎么看？”

　　“臣以为，胶东王之言甚有道理。”大鸿胪程云职责所在，抢先回答。霓凰知道这程云虽是二等世族，却迎娶了卫端妃的堂妹为妻，此时站在青弟一边也是理所当然：

　　“两国既然有约在先，我国迎胶东王归来，原本就应该遣归萧梁皇子。只是去年事发仓猝，胶东王刚刚返国，萧梁即悍然侵攻，事情才搁了下来，现在既然事过境迁，我国自当主动将萧梁质子遣归，方能不落彼国口实。这样一来，萧梁即使要兴兵伐我，也师出无名，我国理直气壮，自然可以从容应对。”

　　“大鸿胪此言，老臣却不以为然。”大司徒孟岩立刻开口反驳。“老臣只闻对敌战败，不得不把别国质子交还，未闻一战而胜，反而要把人双手送回的。胶东王此言，置我大楚国威于何地，又置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于何地？”

　　“臣倒是以为，萧梁皇子可以遣归，却不一定要在这时候。”眼见穆青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大司空冯悦悠然开口。“就臣所知，三年之前，萧梁册立太子萧景宣，萧梁朝中夺嫡之势方兴未艾。我大楚与萧梁约为兄弟之邦，若是萧梁有皇子狼子野心，颠覆神器，我大楚自当拨乱反正。现在就把人送回去，未免太可惜了。”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微笑。霓凰一颗心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刚刚落回来一点，就听到武将班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既然这样，倒要先想办法拿捏一下那个质子，免得到时候把人送回去管不住他！”

　　霓凰认得开口这人是车骑将军沈安之。沈家势力，多在会稽、钱塘一带，物阜民丰，天下财赋半出此地，然而南人柔弱不善兵事，这个将军头衔也不过就是安抚罢了——论起军中实权，可远远不如名号在他之下的征西大将军苏楠。不过他这一句话却让气氛骤然热烈起来，朝堂上人人交头接耳，喧哗笑语。

　　有说给那个质子下点毒，按月给解药的；有说让他先签下一纸盟约，割几个州给大楚，到时候不听话就持盟约索债的；有说让他把萧梁朝中宫里，种种隐私写下来，到时候要不听我国指使，就把这些把柄公诸天下的……各式各样听起来就不太可行的主意听得霓凰心头乱跳，只按定了神色，不敢露出分毫异样。一边听一边偷觑苏哲，只见他双眉微蹙，似有不耐之色，就和平时给他们批改功课，看到不如意的答案，随时准备开口教训的神情一模一样。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这群臣子七嘴八舌到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选择一个身份性情都合适的宗女，封为公主，许嫁萧梁质子为妻。料想那质子在本国并不受宠，从被遣出质蹉跎至今，连个妻室也无，若是吾皇愿意妻之以女，想来梁帝也并不会在意。那萧梁质子得此家室，自然感激吾皇恩德，将来归国，公主便是萧梁皇后，两国之间，自当永为盟好。

　　霓凰心弦绷得紧紧的。耳听父皇垂询宗正，诸王弟家里还有哪几位郡主县主适龄未嫁，远一点的宗室家里又有哪些合适的宗女，想要开口，又不敢说。正紧张到连呼吸都绷住了的时候，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陛下宫中，可有合适的公主么？”

　　一言既出，满朝俱静。

　　霓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动作之间，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颈骨咯吱作响。她目光掠过父皇愕然的脸庞，掠过青弟情不自禁睁得圆圆的双眼，掠过苏哲不可置信到瞬间发白的脸色，最后，看向了开口提出这个建议的，征西大将军，临平郡公，苏哲的父亲，苏楠。

　　居然是他。

　　怎么会是他。

　　太好了，是他。

　　霓凰心里一下子乱糟糟的。巨大的喜悦飞快涌了上来，心里深处，一个小小的角落却在本能地告诉她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她只定定地看着苏楠，看老将军皓首白眉，端坐席间与父皇对视，目光中似有森然之意。

　　下一刻，霓凰就听到父皇笑道：“朕的护国公主，可不能许配到外国去。宗正辛苦，还是从宗女当中挑一挑人罢。”

　　说着便拂袖而起。殿中内侍随即朗声宣布散朝，霓凰低着头，恍恍惚惚地跟着父皇走入屏门，听见他吩咐近侍道：

　　“请苏公来御书房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