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那个萧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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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萧梁质子”正在太学里。
大楚南迁之后，因循旧制，亦在京城东南设立太学，教导生徒经义。虽然不像洛阳太学那样在门口立满了石碑，前来抄写经籍的学子前后相继，填塞街巷，然而三千学子云集太学，也称得上是一时之盛。
萧景琰身为萧梁皇子，只要不碰到两国战事，被客客气气“保护”在府里，平时倒也能在京中四下走动。他失爱于父皇，被丢出来做质子，本国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待遇，从国内一路跟随而来的不过数十护卫，想要名师大儒，那是一概不可能有。武功还能靠日常练习，要想文才上不至于落下，那就只能来太学里蹭课听了。
幸好太学里三千学子，在职的博士只有十六人，算上助教也不过三十二人。先生少，学生多，各位先生私下里的收徒授课，当然没他一个外国人什么事儿，日常大课，倒也无人赶他。至于偶尔请到名师大儒登坛开讲，台下乌泱乌泱成百上千人挤成一团，太学生抢位置抄笔记还来不及，哪里有空管他是萧梁质子还是鬼方蛮夷。
这天刚进太学，还在寻思要去哪位先生那里听讲，忽然看见一大群学子背着书囊、挟着书几，浩浩荡荡地奔了太学最北面的讲经坛去。萧景琰好奇拉住一人询问，那学子一边拽着他疾步而行，一边道：“今天少傅过来讲学！快走！再不去就挤不进去了！”说完见他怔怔站立不动，一甩手，径自去了。
萧景琰呆立当场。
少傅……苏少傅……苏哲。
苏家少帅。
霓凰曾经喜欢过的人。让霓凰等待了五年的人。楚帝现在，还执意要将霓凰许配的人。
他忽然一个激灵，迈开大步，急急而行。越往前越见得人潮涌动，到了讲经坛前，只见台上搭了个遮阳的芦棚，此刻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影，台下却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排排学子肩膀挨着肩膀席地而坐，至于书几笔墨什么的，连拿出来的空儿都不要想有。
萧景琰在人群最后揽衣坐下。刚刚坐定，身后就哗啦哗啦挤上一堆人来，再回头时，后面两排都被占了个满满当当。他平素沉默寡言，不擅与人交结，此时也只竖起了耳朵，默默倾听旁边的几个士子交头接耳：
“少傅不是皇子师吗？也会到太学来讲课的？”
“你是今年新进来的？……哦，那你是不知道。苏少傅惯常一旬来一次的，也就是这几个月他去广陵主持土断，才停了课。这不，前儿刚回京，今天就过来讲学了。”
“少傅这么久没来了，今天不知会不会多讲些时候？”
“大约不会吧。少傅每次都是讲学一个时辰，答疑半个时辰，讲完就走。再说少傅现在已经是吏部尚书了，比过去更忙，这讲学的时间，恐怕只有缩短的，不可能再拉长了……”
“不知今天讲什么啊，早知道我就先预备着了。”
“哦，少傅惯常讲的都是《春秋》。至于答疑倒不限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嘘，来了！”
这时就听见讲经坛后金钟清越三响，一人衣袂飘飘，缓步登台，至芦棚里居中而坐。身后跟着一个锦衣少年，侧坐在来人左手边，一手执笔一手按住纸角，满脸庄肃。萧景琰认得是在宫宴上见过的胶东王穆青，则当中预备开讲的那人，不问可知就是少傅苏哲。
萧景琰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像。
不像霓凰口中往来沙场纵横不败的少年将军，不像意气风发光华夺目的苏家少帅，也不像……归国后心如渊海，深不可测的年轻重臣。
一眼望去，就是一个文秀俊雅的青年书生，若是往台下一坐，甚至能立刻湮没在太学士子当中，看不出半点区别。正襟危坐，唇边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点漆般的眸子往下面一转，从他身上掠过的时候仿佛停了一下，又仿佛根本没有停顿，就这么轻轻悄悄地滑了过去。
只这一转，人山人海的讲经坛下已是咳唾不闻，只听那一个人的声音静静回荡。
一个时辰转瞬便逝。萧景琰开头还时时分心，拿今日所见所闻印证霓凰昔日言语，揣想苏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听着听着，所有杂乱心思便都沉静了下去，只一心一意思索记忆——多听一点、多学一点总是没错的，哪怕身为质子，不能征战沙场也不能为国抚民，学问修养总是归于己身，这和讲课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到苏哲住口不言，身后童子敲响金钟，示意今天讲学终了的时候，萧景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这才觉得火辣辣太阳当顶，整个人像是坐在蒸笼里一样。举目看去，身前身侧许多学子背心衣衫都已湿透，汗珠顺着脖颈往下直滚。再看台上，苏哲额上也是汗珠满布，却仍然坐得端端正正，光看神色，竟是没有一丝不耐的样子，徐徐开口：
“今日讲学到此为止，诸生治学若有疑惑，可任意发问。”
萧景琰也有些想要发问，又虑苏哲会认出他来，稍稍犹豫片刻，已经看到几十只手高高举了起来。苏哲随意点了一人，就见那士子起身，长揖道：“学生永嘉黄益，请教少傅。当今世传《尚书》共有二本，伏生传晁错为一本，传欧阳及大、小夏侯三支，鲁壁藏书又另为一本。各家文字，多本歧出，互有脱异。学生想请教少傅，治《尚书》时，当以哪一本为准？”
这个问题实在是麻烦透顶。前朝为了此事，曾经大集宿儒，校勘逾年，最终也没争出个高下来，结果居然是诸本并行——萧景琰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换了他要怎么回答，已见苏哲从容笑道：“《尚书》定本之事，我去年在伊川也曾经和人辩过好几个时辰，论辩过程有人笔录，诸生有兴趣，可以来我府里抄写。然而时过境迁，今天再回看昔日治学，我倒有些旁的领悟，愿与诸位共勉。”
“列位读书治学，研究典籍，是为了什么？我想，在座诸位学子，都是为了上报国家，下育黎民，不负平生志向吧？既然如此，读书，就是为了修身明理。难道文字有歧义，或者退一万步说，有些典籍是后人伪托先贤而作，书中的道理，就不是道理了吗？”
“与其孜孜寻章摘句，花一辈子去证明哪部经典为真，哪一句话是伪，还不如潜心探求书中的为政之道，治乱之理，加以印证践行。诸君以为呢？”
一时间台下竟然落针可闻。数息之后，才有学子回过神来，参差不齐地向上方行礼：
“我等受教。”
萧景琰凝目台上，直到答疑完毕，苏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外，这才暗暗叹了口气：
一样是二十六岁，苏哲手握大权推行国政，施展胸中所学、践行平生志向，而他，却只能在这异国他乡，一日日看着岁月蹉跎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