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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她亲手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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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王穆丰板着脸接过帛书,抽开丝带。趁他低头看字的时候,霓凰缓缓扫视周边,最后,目光定在了安定王之下,此地身份最高的客人身上。
“海陵王叔。”她俯首致礼,“五百石盐,麻烦您啦。”
海陵王的脸色难看更胜过安定王。他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也不顾茶水砰地一声溅湿了袖子,怒声质问:
“公主殿下,女生外向也不是这么生法!先前苏哲要斩杀我儿,你明明在场,却不肯救他一救,眼睁睁看他殒命,现在又为了他的事儿挖自家墙角来了!这粮价暴涨,明明是苏哲和冯吴卫几家斗法,和我们宗室有什么关系,你要帮着他从我们手里挖粮挖钱!”
难不成在宗室眼里,她要嫁给苏哲,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么……霓凰心底一沉,一则心凉,二则恼怒。然而这时候根本不暇分辩此事,她广袖一拂,盛怒而起:
“王叔慎言!”
这年轻公主站立当地,侃侃而言,眉宇间一片凛然怒火。她双手端端正正交叠身前,正红裙裾上金丝刺绣的凤凰似浮在烈火中一般,振翅欲飞,覆压全场:
“粮价暴涨,伤的是谁?是百姓!是我穆家子民!穆家子民受苦受难,穆家人不来担承,谁来担承?!”
这论调实在是太过堂堂正正。海陵王在这凌厉的怒叱之下都愣了一愣,随即冷笑:
“拯民患难,救民疾苦?这等重责,公主责无旁贷也罢了,总不见得还要我们远支宗室一起扛吧。”
“王叔。”霓凰一怒之后便即收敛,此刻端立宴前,神色沉凝如水:“既是宗室,受国家册封,享万民供奉,这时候自然就该一起出力。难不成王叔以为,身为宗室,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坐拥王爵,子孙封公封侯,锦衣玉食么?”
“公主这是什么话?我等都是太祖子孙,江山固然无分,难道连公侯都不可得了么?”
自来宗室便是如此,为了儿子孙子的封爵、官位,相互之间可以打得头破血流,但是皇家要降一降宗室的待遇,他们联合起来和皇室的明争暗斗,可也绝对不是说笑。这句反问一出,霓凰顿时觉得四周的目光全数转了冰凉敌意,刀子一般剐在自己身上。她却毫不退缩,扬声反问:
“敢问王叔,为什么身为太祖子孙,就有权分封王爵公侯,世世代代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那是——”
“那是因为,我穆氏自太祖以下,对社稷有功,对万民有德!”
“列位叔伯,各位兄长。我等今日富贵,皆是当年先祖余德。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纵然太祖余烈绵长,我等又有什么资格尸位素餐,眼见万民饥寒流离,都不肯伸手相帮一下?”
她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容色凛然,声音铿锵:“前朝失德,倒行逆施,以至于民不聊生。当时我穆氏何等英才辈出,八达七骏,济济一堂,齐心协力辅佐太祖,才有了我大楚天下。因此太祖才分封宗室,以酬此不世之功,使宗室为皇家羽翼屏藩。前人功业尚在,我等身为穆氏子孙,难道连效仿先代宗室都做不到么?”
她说得激动,对面却是一片沉默。霓凰俯首望去,只见他们相互交换着眼色,一个个脸上不是冷淡,就是鄙夷。虽然没人当面反驳——霓凰觉得,这一半因为她是公主的身份,另一半倒是因为这席话占足了大义名分——那一张张脸上,却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霓凰把他们的神情态度尽收眼底,渐渐心冷。世家如此,宗室如此——那殚精竭虑,孜孜以生民疾苦为己任的苏哲,那站在苏哲身后的一整个苏家,却又是她父皇谆谆叮嘱,要求她提防制衡的对象!
她平了平气,再次稳稳坐定。且不急着说话,而是略略低了低头,强迫自己绽出一个笑来:
“王叔,侄女儿又不是仗势强索。只是借了周转一二,王叔都不肯答应么?”
“公主殿下说笑了。老朽名下又没有盐场,这么大一批盐,老朽也得拿得出来啊。”
“侄女儿既然开口,自然相信王叔是有办法拿得出来的。”霓凰笑意不改:“对了,记得元月里在父皇那儿看到宗正寺的奏报,王叔上表,请以阳信郡公之子穆昌,继承郡公身后爵位?”
“不错。”海陵王全身一凛,像被踩了一脚似的弹起身子,紧盯霓凰:“你要怎样?我儿已经被苏哲杀了,留下这么个爵位,你还想从中作梗不成?他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郡公自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霓凰唇边的笑容益发甜美,针锋相对地盯住海陵王,眼神渐渐冰冷:“如果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想来王叔……也不肯让这么个出身的孩子,继承郡公之位!”
“出身怎么了?虽然是个庶子——”
“侄女说的不是嫡庶。只不过,王叔——”她伸手向后,承影立刻疾步上前,把一个小小锦囊放进她手里。霓凰握住那个深紫色的半旧锦囊,忍着把这玩意儿直接砸到海陵王脸上的冲动,笑出了一脸的明媚灿烂:
“不知葛阳妹妹可好?侄女儿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的宫宴上,怪想的,不知今天能不能去拜访一下?”
海陵王脸色大变。霓凰已经淡淡加了一句:“王叔不会想说,她病了,不能见客,然后明天侄女再问,就告诉我令爱病故了吧?”
她神色安闲笃定,对面的海陵王脸上却是青黑交错,变幻不停。两人无声对峙许久,那老人才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公主指定个地方,五百石盐,明日一定送到。”
“多谢王叔。”霓凰稳稳地点了一下头:“我下午来接葛阳妹妹。”她在海陵王猛地抬起头来时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您放心,她会在妙善庵出家,之前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有人提起。”
“我只是,同为女子,不忍心让她因此‘病故’,如是而已。”
海陵王默不作声地瞪了她半晌,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霓凰轻轻一笑,放下手,依旧优雅地交叠在身前,转头回顾宴上一片死寂的诸多宗室:
“各位叔伯呢?”
三千石盐最终一斤不少地被认领完毕。霓凰保持着恭谨甜美的笑容直到宴罢,站在庭前一一送走与宴诸人,缓步回了住处,方才一头扎进内室,吩咐侍女打水洗手。
含光已经奉命去了海陵王家里接人,承影便上来替她挽袖卸钏,亲自捧了铜盆、皂角过来,兑好温水。霓凰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又一遍,连换了三盆水,还是觉得手上黏腻难当。这时连承影也觉着不对了,听公主咬着牙吩咐继续换水,仔细打量她一眼,低低问道:“公主,怎么了?”
“我说换水!”霓凰的声音蓦然高了一调。承影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捧了铜盆出去,交给檐下侍立着的小丫鬟。霓凰无力地坐倒在榻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胸口起伏了好半晌才轻声道:“……我觉着脏。”
“……这雨下得确实让人难受。奴婢为公主换一种香罢。”承影试探着答话。霓凰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是亲兄妹啊!虽然葛阳县主是庶出,可那也是亲妹妹,是朝廷有封号的县主啊!那家伙居然能……居然能……”
她握紧拳头死死按住胸口,只觉得烦恶欲呕。之前宴席上,半旧锦囊握在手里的触感再次涌了上来:那是悬镜司给她的报告,里面,一条条全是阳信郡公穆继逼淫庶妹、甚至产下孽子的累累罪证。那样的丑事,仅仅是拿着锦囊,就让她觉得手上粘糊糊的一片肮脏,恨不得用力搓掉几层皮才好。
照着国家法度,有此等恶行,穆继身后削爵是肯定了的。海陵王教子无方,朝廷把他降爵削封也是理直气壮,甚至连海陵王的其他两个儿子都要受到连累。可是她……她一没有为同族姐妹讨回公道,二没有把如此恶行大白于天下,让行恶的人一一得到报应。
对葛阳县主,她做的仅仅是保她一条性命,然后安排她进一个清净尼庵,不见天日的过上一辈子。然后,反手就和海陵王做了个交易,把一个宗室贵女的血泪,把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的身世秘密,卖了五百石盐!
而她今天所做的交易还不止于此。八位来客,连同她做主人的亲叔叔,九家,三千石盐,都是以各种各样的把柄相换——每一桩交易后面,都流满了黑红色的腐臭污血。
台面上笑语盈盈,台面下肮脏龌龊。这,就是所谓治国必须要做的事么。
霓凰低头看着自己搓得发红的双手,第一次,对辅佐幼弟、参与朝政,兴起了几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