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290、第290章

　　“太傅。”

　　“太傅？”

　　“太傅！”

　　几乎每一双开阖的嘴唇里都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有惊讶的，有不知所措的，有用力拽着还在往前的同学，让他转过来往后看的……

　　最后，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茫然，在宫城前方的御道上汇成了一个声音：

　　“太傅，您出来了？”

　　“我出来了。”苏哲左手用力攥紧飞流的手掌，靠着少年掌心里传递过来、此刻在他体内暖融融不断游走的内力，挺直脊背，缓缓前行：

　　“宫城之前，御道之上，不宜聚集喧哗。诸生，可即归去。”

　　他一步步向前，拥挤的人群自然而然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人头挤挤挨挨，千百双眼睛凝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凝望着他面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凝望着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紧紧扶持的两个从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紧张的寂静以苏哲为中心向前方蔓延。学生们的呼喊声、吵嚷声、质问声、请求声，随着他的步伐，自然而然地一点点降低。终于，一个苏哲听来，略有几分熟悉的女子声音，高高扬起，穿透了人群的最后一点嘈杂：

　　“陛下已经开恩放太傅归家，诸生速退，毋得在此拥挤喧哗！”

　　开恩放太傅归家……

　　苏哲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眼，掩住了一个略有些模糊的微笑。果然，片刻寂静之后，众多的质疑和愤怒，以更大的声浪爆发了出来：

　　“太傅，您真的被关进悬镜司里了吗？”

　　“到底为什么把您下狱？”

　　“无缘无故关人，然后就这么静悄悄放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刚刚松动了一点的道路，很快又被挤得水泄不通。隔着人群，苏哲和那个紧赶着出来安抚太学生，却被质问得颇有些狼狈的女官遥遥相望。被太学生闹一闹就放人……这不是霓凰的做派，外人越是闹得凶，压力越是大，她越是要对抗到底，绝对不可能乖乖低头。

　　换做是他也一样。哪怕原本想好了要放人，碰上太学生闹事，也得把人多关上几天再说。否则，天子威严何在？

　　不过从夏江通知他的时间看……霓凰应该是早上宫门一开就派人去悬镜司，等到听说太学生叩阍，传旨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吧。这时候再把人关回去显然更不合适，也只能忍气吞声，咽了这口气了事。

　　真是难为她了。

　　这个节骨眼，卡得可真够寸的……

　　他思忖着又有点想笑，赶紧敛住，轻轻挣开被甄平搀着的右臂，举起手来。见他做出这个“安静”的手势，离他最近的太学生们立刻住口，屏声敛气听他说话。苏哲也实在没力气提高音量，等到周围一圈都安静下来，能听清自己的声音了，便轻轻吸了口气，平静开口：

　　“多谢诸位关切，苏某此番入狱，不过为了些私事，并无大碍。陛下既已息怒，往后，便不会再有此等风波了。”

　　他说得轻松，围观的太学生们却面面相觑。私事？私事就可以早上登基，晚上把太傅下狱？私事就可以把朝臣之首往悬镜司一关，半个月不放出来？私事就可以搞得满城风雨，整个朝廷数得上的大臣们各个进谏了不止一次，当皇帝的都不肯听从？

　　“太傅，天家无私事！”

　　“苏某知道。陛下只是一时盛怒而已，却并不是不通情理。她既然肯放我出来，以后，定然不会再如此行事了。”

　　他一句一句都是在为霓凰辩解，语气轻松，口角含笑，倒让满心激愤的太学生们心里憋闷得慌，感觉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遥遥喊了一句：“太傅要往哪里去？”

　　“苏某蒙恩出狱，自然要去向陛下谢恩的。”

　　这一句出口，苏哲分明感到四周的空气更压抑了几分。他也不在意，扶着飞流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了十几步，忽然有个少年冲出来挡在他面前，涨红了脸喊道：

　　“太傅！”

　　“何事？”

　　“陛下如此对待太傅，太傅竟还要前去谢恩么？”

　　这一声仿佛点爆了一个烤了好几天的火药桶。议论声轰然爆发，四面八方，嘈杂而起：

　　“就是啊！说关就关，说放就放，凭什么……”

　　“关的时候连个罪名都没有，放的时候随便派人传个旨，连声道歉都没有……”

　　“孟子都说了，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雠嘛！”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有人喊了出来：

　　“太傅，这样的皇帝，你当真还要恋栈不去么？！”

　　苏哲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吵嚷。这些少年们有热血，有正义感，他知道；但同时，他们也是冲动的，鲁莽的，被人随便一鼓动，就容易说出别人想让他们说的话来。今天的询问，今天的质疑，他早就想过不止一次。而如果他需要一个机会声明自己的立场，则面对这些太学生，无疑是最适当的场合。

　　他再一次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而后，一拂衣襟，端整容色：

　　“话不是这么说。二十八岁人臣极顶，先帝待我之恩，天高地厚。”

　　他挺直身躯，向宫城方向郑重揖礼，神色庄严，语气里，满满都是肃穆怀念：

　　“先帝临终之时，殷殷执手，将陛下托付于我。陛下此事，也只不过是一时意气，并非有意伤我。我又怎能……贸然舍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