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283、梅郎传说番外 重整山河待后生【一】

　　“陛下好意，只是未婚苟合，终究非礼，请恕臣不能从命。若陛下允可，臣愿即刻赶去，相劝公主——”

　　随着他的话，楚帝眼中的亮光一分分熄灭。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苏哲一遍，终究闭上眼，软弱地长叹了一声：

　　“罢了。背父私奔，失德如此，终究是她配不上你。你既不愿，朕也不勉强——亲事作罢，这件事情，朕另找人做吧。夏濯！”

　　他出声一唤，先前一直站在书房角落里、仿佛没有半点存在感的青年踏步而出。苏哲侧头望去，目光才落到夏濯身上，心头就是大大一跳——

　　在那个悬镜司青年的眼里，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惊讶、挣扎、痛苦、动摇的光芒。

　　楚帝是认真的——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会让人去做——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只要能够让她失身于萧景琰之外的人，只要让她死了心留下来——

　　不，霓凰怎么受得了——是他的话也还罢了，如果是别人，如果是随便一个男人，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陛下。”念头飞转间夏濯已经走到侧后不远处，恭恭敬敬，倒身下拜。苏哲默不作声看了他片刻，轻轻地闭了一下双眼，随后，惨然一笑：

　　“陛下如此决断……臣也，无话可说。臣告退。”

　　他长揖一礼，转身便走。一步步踏出书房，踏过回廊，踏出崇德殿。身后始终一片寂静，自始至终，并没有响起任何阻止、挽留，或者呼唤他回来的声音。

　　而苏哲的心脏，也就在这短暂而漫长的寂静当中，冻结成冰。

　　他快步出宫，策马而回，径直找到父亲禀告前事。苏楠挑着一缕微微的冷笑安静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事已至此，你还想娶她么？”

　　“儿子——”

　　尽管早有准备，苏哲一颗心还是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一时间竟然痛得喘不过气来。然而再疼，也不能改变他先前做下的决定，事实上，从楚帝书房退出、从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那个决定，就已经无可改移——

　　他抬头直视父亲，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却是毫不犹豫地开口回答：

　　“儿子唯父亲所命。”

　　“你可想好了。”三年以来，儿子第一次在“迎娶霓凰”这件事上，改变了一直以来的立场，苏楠却没有立刻表示同意。相反，他的嗓音越发沉了一沉，白眉下微微眯起的双眼里，寒光凛然：

　　“你若不与霓凰成婚，以穆深老儿的性子，不会信你。到时候，莫说执掌天下，兴利除弊，挥师北伐，就是你现在的官职地位，也保不住了。”

　　“儿子……想好了。”这一次，提问和回答之间，相隔了更加漫长的沉默。然而，当苏哲再次抬起头，睁开眼睛看向父亲时，他的声音在剧痛中微微颤抖，语气里，却仍然是一往无回的坚定：

　　“若陛下信我，我自殚精竭虑，尽心以报。若陛下不信我……这天下，总是他穆家的天下。”

　　“儿子过去，想娶霓凰，是因为儿子爱慕于她。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儿子愿意为了爱慕娶她，却终究不愿，只为了自己的志向和大业娶她。”

　　“说得好。我的儿子，总不见得为了上赶着替穆家的江山出力，委屈自己娶那个丫头。”苏楠点了点头，长身而起：“随我来。”

　　苏哲随着他起身。父子二人离开内宅，到了前院，苏楠即刻吩咐备马。却不由正门，径从西角门出，一转一折，不多时，便到了乌衣巷沈家的宅邸门前。立刻有人迎了他们进去，不片刻，便有小厮奔了出来，把他们直接迎到了沈家家主、左光禄大夫的内书房。

　　苏哲叫了一声“沈叔叔”，行过礼，就跪坐在父亲后面一言不发。苏楠也不寒暄，等到小厮献了茶退出，便直裁了当地开口道：

　　“肃和，我此来，是为犬子向沈氏求亲。——我想为他求娶，肃和次子膝下，排行第三的女公子。”

　　“哦？”沈雍细细的眉毛微微一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透过杯中升腾的水汽，慢慢地将苏楠打量了一遍，跟着又细看苏哲。苏哲低眉敛目，保持着一个子侄辈应有的谦敬，动也不动由着他看。好一会儿，沈雍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转向苏楠，微微一笑：

　　“汉广兄，你我数十年交情，令郎的人品，也没有什么可挑的。只是汉广兄仓促而来，有些事情，小弟不得不问问清楚。——若小弟今日应允婚事，则三娘在苏家的地位，会是如何？”

　　“自然是苏家下一代冢妇，荆益二州，未来的主母。”

　　苏楠毫不迟疑地回答。沈雍轻轻点头：“这么说，她婚后就要随令郎，返回荆州么？”

　　“自然。”

　　“小弟明白了。汉广兄勿怪，小弟还有一言，要问令郎。”

　　“这是自然。——阿哲，你沈叔叔有话问你，你要如为父问话一般，照实回答。”

　　“汉广兄太客气了。——明则，沈叔叔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今天就托大问你一句。——你之前心有所属，众所周知。现在，若是把三娘许配于你，你要如何待她？”

　　“多谢沈叔叔有此一问。”长辈开口动问，苏哲才微微抬头，扬起视线与沈雍对视。“如沈叔叔所说，小侄先前，确实是心有所属。心之所向，小侄也没法保证，就一定能立刻忘了前人，全心全意对待令孙女。”

　　他眉宇间飞快地掠过一缕痛楚，旋即收敛：

　　“然而小侄可以保证，一则，既已订婚，便不会与别的女子越礼相见；二则，小侄必定会敬重正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如此已经是难能了。”沈雍拈着胡须，沉沉颔首。他忽然侧过身子，执起案角一柄小槌，在铜钵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叫二郎过来。”他对着应声入内的家人这样吩咐。少顷沈家二郎来到，沈雍也不解释，直接向对面的苏氏父子扬了一扬下颌，命令儿子道：

　　“为父刚才，已经把三娘许配给阿哲。——写婚书吧。”

　　霓凰的婚约作罢，楚帝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第二日照常上朝，也照常召见苏哲，商谈政务。只是第三日，忽然下旨，册乐安王穆青为太子。

　　苏楠在上表恭贺之后，跟着就上了一道奏折，声言近年身子越来越是不好，常常梦见先人，请求返回老家历阳，祭祀祖先。楚帝照准，苏哲便即刻跟着上奏，说父母年迈，自己放心不下，请求暂解朝职，奉父母出行。

　　楚帝一并允准，并无挽留。旨意下达次日，苏楠就携爱妻独子，并族人、家丁、护卫人等，浩浩荡荡，登船起行。至历阳住下，开祠祭祖之后，遣人进京，为儿子迎娶沈氏三娘。

　　一行人前前后后，在历阳住了将近一个月。婚礼过后苏楠再次上表，要求携带爱子新妇，返回荆州。苏哲也自奏称，自己这一番离京日久，辅弼储君、襄理朝政均有不便，请辞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之职，随父返乡。

　　楚帝大丧、穆青登基，霓凰以长公主身份辅政的消息传到荆州时，苏氏父子，已经在荆州安顿下来。而苏哲，也已经入了堂叔、荆州牧苏范的官署，就任荆州别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