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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28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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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军在干什么?”
这是霓凰的第一反应。显而易见,大楚就算接纳了那些萧梁灾民,也不可能放任他们四散乱走——事实上,这些灾民过河之后,立刻就被集合起来,按照之前定下来的安排,分门别类,送到某几个地点干活。就是现在带过来挖河渠,也是有当地驻军看押,灾民有一万,带他们过来、监视他们干活,顺便看着他们不逃跑的,就有五千大楚军士。
当然,这五千军士,也不可能个个都是大爷,抄着手站在边上看萧梁灾民累死累活,自己开心了就指指点点,不开心了就冲着灾民甩两鞭子。他们大部分自己也要下场干活儿,当监工、当看守的加在一起,能有五百人就不错了……
问题是,就算只有五百人,那也是拿着刀、举着枪,明晃晃地戳在那儿的五百人啊。再把人分散一点,修筑那一段的灾民算是两千人吧,看守的军队也能有一百人。当地的老百姓,是怎么冲过军队划下的防线,和那些萧梁灾民打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几个正好当值,捧了奏本进来的中书官员面面相觑,半个字也答不出来。想当然尔,但凡军队肯多喝斥几声,一伙青壮农人,总不见得往明晃晃的刀枪上冲。可是……这场群殴,照着沈琚的奏报,参与人等,何止上百。
霓凰也是信口一问,并不指望他们回答——他们得到的信息,也不可能比她多到哪里去——便继续埋头往下看。出事的时候沈琚并不在当地,他紧急下公文询问详情,得到的答复,也是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负责看押萧梁灾民的屯长表示,他们正在好好干活,忽有当地农户上千人,各执锄头、铁锨、门闩、棍棒等物冲来。他们试图拦阻,然而有人杂在人从里喊“北佬挖我们祖坟啦!”一句话激起公愤,棍棒交下,土块碎石乱掷如雨。守军不敌,不奉军令,又不敢以白刃加于民户,只得退开。接着,当地农户就过去殴打萧梁灾民,灾民愤而反击,打成一团。
地方官回函,我朝以孝道治天下,先人坟茔,百姓历来最重。肆意挖掘祖茔,抛掷尸骨,引起公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况动手挖坟的还是一帮萧梁灾民,被当地百姓殴打,真正是民心所向。
至于监督河工的官员……他们非常愤怒地表示,谁特么挖你家祖坟啦!地面上根本就没有坟包,挖出来的时候,没棺材,没墓碑,连随葬的坛坛罐罐都没有一片!那个挑头的混蛋,一定是拿不知埋了多少年的路倒冒充自家祖宗,以尸讹诈!不要脸的东西!烂心烂肺烂肠子!
霓凰:“……”
如果单单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解决这次事件,其实不难。她可以责成沈琚进一步查明真相,加以处置;也可以责令郡县官员、带兵的镇将将事情查实上报,说真的,要不是事情禀到她这儿,徐州刺史亲自发落这事儿,都嫌太过大材小用;当然,也可以直接从中枢派人下去。
但是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出事的地方在临泽郡,那地方她走过,一个村子通常也就几百号人,青壮男丁,很少过百。几百上千号人,那是附近三五个村子的人都过来了——谁有这样的号召力?有这样号召力的人,是绝不可能让祖坟留在原处被人掘了的,则他用这个借口闹事,所为何来?
这其中的缘由她隐隐能猜到几分,然而没有地方官的覆奏加以印证,也不敢贸然以猜测行事。只得一边泛泛地下令,着沈琚将事情查核明白,据实上报;一边命令将这一批萧梁灾民调离原地;一边,又饬令当地驻军和地方官弹压地面。
这些做完,又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堆了上来。霓凰在哭灵、接见大臣、召集会商和批阅奏折之间折腾了好几个来回,一晃又是入夜。眼看着外面天色已经全黑,知道宫门已经下了钥,她才把沈琚的前后两份奏折一起检了出来,来来回回,对比着细看。
然而独坐深宫的她却不知道,在京城中,在太学里,由苏楠主持策动的,针对她的种种动作,已经愈演愈烈。
如果太学院掌院许文澜没有在霓凰面前摔了印绶,苏楠还不敢在太学里做手脚。然而此老愤然挂冠,从此再也没有到太学视事,这样一来,无疑就给了苏楠做小动作的空间。
苏哲但凡在京,十日一次到太学讲课已经成了惯例,除了偶尔几次抱病,从无例外。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一则先帝大丧,二则,苏哲已经身为太傅,位高责重。所以一干太学士子虽然眼巴巴地等着,却没有当真抱多少指望。
然而——
“还讲学呢?太傅都被下狱了!”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
太学学子出身不一。有那世家大族的,早就从父兄族人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只是事情太大,不敢随便乱说;有那寒门子弟,消息难免慢上一拍甚至几拍,闻言大惊。再你问我、我问你地一传,大家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越说越是气愤:
“这才登基第一天呢!上午登基,下午就把人下狱了!”
“那是太傅啊!”
“还是未婚夫呢!”
“这都不说了。之前今上还是公主的时候,整整一年时间,太傅哪次讲学,不是请今上陪着过来!这分明是拿自己做筏子,让今上做个尊师重道的样子给大家看,谁不懂呢!”
“说起来,陛下自从册立为储,就再也不来了……”
“要说朝政忙吧,太傅可是次次不落的……”
“是啊……还抽空接见我们这些人,还批改文章……谢兄他们都是太傅引荐上去的……”
寒门学子,在听讲、提问、递送文章的过程中,能见知于太傅,便是一条登天的捷径。前年春天,苏哲上奏楚帝,试太学生明经、直言极谏、明法、明算诸学,就很是拔擢了一批人;去年冬,今上为了京城雪灾事宜,到太学来调人手,也是太傅为她引荐人才,这当中最出挑的几个,现在已经是东宫舍人;更不用说被纳入太傅衙署的、被引荐到其他官署的……
“我听说啊,掌院连续向今上进谏了好几次,今上一直不肯听,掌院才气病了的……”
“掌院都没法子了,我们还能怎样……”
激愤,犹疑,担忧,惶恐。种种情绪缓慢地弥散着,发酵着,终于,在沈琚第二封奏报入京的当天,有学子当众喊了出来:
“我们去向陛下上书去!我们是太学生,本来就能伏阙上书!明儿个,大伙儿在宫门口集齐,一起向陛下上奏啊!”